第1675章 夜宿山道

正说着，前方的密林里忽然传来马蹄声。

朱逢春脸色一凛，刚要下令戒备，就见一支商队从林子里钻出来，为首的掌柜看到他们，吓得差点从马车上滚下来。

“官爷饶命！我们是正经商人，往怀庆府送货的！”

掌柜的连滚带爬地过来，手里还举着路引。黑云骑的斥候上前检查，回来禀报：“将军，是粮商，车上拉的都是小米和面粉。”

朱逢春眼睛一亮，翻身下马：“那正好！我们缺粮，这些货，我们买了。”

掌柜的哪敢说不，忙点头哈腰：“既然是官爷想要，分文不取！就当……就当孝敬各位军爷的！”

“规矩不能破。”十七走过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按市价算，多的当定金，到了怀庆府，再找你补齐。”

掌柜的捧着碎银，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

新兵们早已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帮着卸粮，有个胆大的还问掌柜的：“老板，您这马卖不卖？我想当骑兵！”

掌柜的被逗笑了：“等你们打了大胜仗，我送你们十匹！”

队伍重新出发时，新兵们的肩上多了粮袋，却没人喊累。

小队长跟在黑云骑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挺直腰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阳光穿过林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比打了胜仗还足。

朱逢春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亲卫笑道：“这群小子，倒是比黑云骑还容易满足。”

亲卫也笑：“等他们真上了战场，就知道骑兵的苦了。”

可十七知道，此刻的满足不是坏事。这些少年需要这样的光，需要相信跟着队伍往前走，就能打更多的胜仗，就能像黑云骑一样威风。

这份相信，会变成他们攥紧长枪的力气，变成哪怕害怕也敢往前冲的勇气。

前方的林子里传来鸟鸣，新兵们的笑闹声惊飞了枝头的雀儿。

十七勒住马，望着队伍延伸向远方的影子，忽然觉得，这路虽然长，却不再像来时那般难走了。

行至晚上，镇国老将军同朱逢春商议夜路走山路不安全，还是就地安营休息的好，待到天亮再行。

十七没有什么意见，夜间行军确实不安全，两位将军野战经验丰富，听他们的安排肯定没有错。

马掌柜见军队停下休息，也决定不赶夜路了，还是跟着官兵一起走安全。都卸下重货吧，咱们今晚也在这里休息。

一众押运的伙计，镖师长舒一口气，这个严苛的老掌柜，难道如此早的就让大家歇息，真的是托了这伙军爷的福啊！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下来。队伍停在山坳里，两侧是陡峭的岩壁，正好挡风。

黑云骑的士兵熟练地砍来枯枝，很快升起几堆篝火，噼啪的火星溅在冻土上，映得众人脸上有了暖意。

镇国将军拄着长槊，在篝火旁铺开地图：“这山坳是天然的屏障，左右各派十人警戒，前哨探到三里外的岔路口，明早从那边绕开官道——叛军的游骑多半在官道上巡逻。”

朱逢春啃着干饼，点头应道：“老将军说得是。黑云骑值上半夜，家将们歇着，下半夜换班。”

他转头对小队长喊，“让你的人看好粮草，别靠近篝火太近，小心引蛇。”

小队长正指挥新兵们搭临时的窝棚，闻言立刻应道：“知道了朱将军！”

转身又对着新兵们咋咋呼呼，“都机灵点！谁要是把粮烧了，朱将军的刀可不长眼！”

新兵们被他唬得一缩脖子，却没人真怕，反倒嘻嘻哈哈地往篝火旁挪了挪——山里的夜实在冷，离火近点才舒坦。

马掌柜的商队也在不远处扎了营，伙计们卸了货，围着自己的小火堆煮起了稀粥。

镖师们解下腰间的刀，靠在货箱上打盹，脸上是难得的松弛。

有个年轻伙计凑到镖头身边：“头，这伙军爷看着真靠谱，比上次遇到的那些兵油子强多了。”

镖头哼了一声，却难得没训人：“那是，没看见为首的是镇国将军和朱将军？

都是响当当的人物。跟着他们，比咱们的镖旗管用。”

十七殿下坐在篝火旁，看着朱逢春给伤兵包扎伤口。

老将军的家将正在分发干粮，黑云骑的士兵教新兵们怎么用枯枝铺地防潮，马掌柜的伙计端来十几碗热粥，非要塞给禁军……

山坳里的动静渐渐杂起来，却不吵闹，像一家人围在灶边取暖。

“这位少爷，尝尝这个。”马掌柜提着个食盒走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块油饼，

“早上见您没吃多少，就让伙计烙了点，填填肚子。”

十七接过油饼，温热的气息混着芝麻香扑过来，心里一暖：“多谢马掌柜。”

“该谢您才是。”马掌柜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若不是跟着您，我们这会儿还在黑灯瞎火的官道上颠呢。

不瞒您说，前几日过云溪县，听说有商队被叛军抢了，我这心一直悬着。”

马掌柜眼睛毒辣，经过他的暗中观察，两位将军什么大事都要向这位少公子汇报，这人绝对不是一般的人，讨好他准没有错。

正说着，小队长举着根烤红薯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十七：

“少爷，刚在土里煨的，甜着呢！”红薯皮焦黑，掰开却金黄金黄的，热气腾腾的。

小队长也很有眼力见，见掌柜在，马上改口唤做少爷。

十七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

他看着小队长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想起宫里的点心，那些精致的糕点，竟不如这粗粝的红薯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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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篝火渐渐转弱。守夜的士兵换了岗，脚步声轻得像猫。

十七靠在岩壁上，听着身边老禁军的鼾声，听着远处马掌柜的伙计哼着小调，听着风穿过山坳的呜咽……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竟让人莫名安心。

他想起太和殿的厮杀，想起西大街的血，想起那些永远留在京城的人。

以前总觉得，最安稳是金銮殿上的龙椅，是百官朝拜的威仪。

可此刻才明白，安稳是篝火旁的一碗热粥，是身边人的鼾声，是哪怕天寒地冻，也有人替你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山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