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铺开

叶明从宫里回来的第三天，户部的公文就下来了。京畿清丈由大兴、通州两县扩大到顺天府全境，限年内完成。公文是钱尚书签发的，王侍郎没吭声，但陈国栋私底下告诉叶明，王侍郎在签公文的前一天去了王阁老家，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

张德明把公文看了一遍又一遍，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

“叶大人，顺天府全境，下辖五州十九县，田亩数量是大兴和通州的十几倍。光靠咱们这几个人，量到明年也量不完。”

叶明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头是他昨晚写的几条。一是从户部抽调书吏，组成清丈专班；二是从各州县抽调懂农事、会测量的基层官吏，集中培训；三是从京城招募测量人手，发给津贴。林文远把这几条抄了一份，送去了户部。

当天下午，陈国栋就从户部拨了十二个书吏过来，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才二十。

陈国栋把他们领到叶明面前，挨个介绍——姓张的、姓李的、姓王的，叶明一个都没记住，只记住了一个叫沈青的。不是因为他的名字好记，是因为他是这些人里头唯一一个主动开口说话的。他朝叶明拱了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叶大人，下官在户部度支司当了五年书吏，经手的田赋册子不下千本。各州县瞒报的情况，下官心里大概有个数。”叶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让他把各州县的田赋情况整理一份出来。沈青领了差事，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阵风。

十二个书吏加上张德明、林文远、赵文远、李守信、赵栓柱，再加上周大壮主动要求帮忙跑腿，人手勉强够了。但张德明说得对，顺天府五州十九县，光靠这几个人，量到明年也量不完。

叶明让张德明起草了一份《京畿清丈章程》，把清丈的办法、标准、流程、时限写得清清楚楚，又让林文远抄了几十份，发到顺天府各州县。

章程发下去的第五天，通州新任知州周文彬到任了。

叶明去通州接他。马车出了东门，上了官道，路两旁的麦子已经收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金黄色的麦茬。一群麻雀在地里啄食掉落的麦粒，看见马车过来，呼啦一下飞起来，像一片灰色的云。

赵文远扒着车窗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说了一句：“麦子收了，该量地了。”

李守信靠着车壁，难得没打呼噜，接了一句：“量地不耽误收麦子。麦子收了，地界看得更清楚。”

通州知州衙门门口，周文彬已经等着了。他四十来岁，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

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能看穿你似的。看见叶明从车上下来，他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腰弯得很低。“叶大人，下官周文彬，久仰叶大人清丈之功，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叶明扶住他，没让他弯下去。“周大人不必多礼。通州的事，以后就靠你了。”周文彬直起腰，看着叶明，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期待。

“叶大人，下官在山东莱芜当知县的时候，也清丈过田亩。那时候下官年轻，以为只要把田量清楚了，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才知道，光量地不够，还得有人替他们撑腰。”

叶明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方孝直荐的人，果然没错。

两人进了知州衙门，在后堂坐下。周文彬亲自倒了茶，双手端过来。叶明接过茶，喝了一口，是通州本地的“运河青”，他在通州的时候喝了一个多月，熟悉的味道。

“周大人，通州的事，我不多说了。孙德茂的案子，刑部正在审。王仁和已经被革职了。通州九家大户的田亩已经清丈完毕，但通州还有十几家中等户，几十家小户，田亩数量加在一起，比九家大户还多。这些地的清丈，就靠你了。”

周文彬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叶明一看，是一张通州全境的地图，比赵文远画的还细，每一块地的位置、边界、主人，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大人，这是下官在来的路上画的。下官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别的事没干，把顺天府各州县的田赋册子翻了个遍。通州的地，下官心里大概有个数。”

叶明看着那张地图，心里最后一点担心也放下了。周文彬这个人，是个干实事的人。他不需要人教，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干。

从通州回来，天已经黑了。马车进了城，街上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卖夜宵的摊子还亮着灯。叶明掀开车帘，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心里想着周文彬的那句话——“光量地不够，还得有人替他们撑腰。”

赵大叔那些人，替他们撑腰的不是清丈，是清丈背后站着的朝廷。王阁老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把朝廷的信誉败得差不多了。

老百姓不信朝廷，不信官府，只信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清丈田亩，不光是量地，更是重新把朝廷的信誉立起来。

马车在叶府门口停下来。叶明下了车，王管家开了门，站在门口等着，脸上带着笑，但笑底下藏着点什么，跟上次一样。“大人，有人找您。说是从山东道来的，姓王，在堂屋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叶明心里一动，快步往里走。堂屋里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黑瘦黑瘦的，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攥着一顶破帽子。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手都在抖。

“叶大人，小的王三，从山东道来。”

叶明愣了一下，仔细一看，果然是王三。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看不出一丝跛，脸上的气色也比在医馆时好了很多，但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还在，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王三？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王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叠叠地裹着。他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一个本子，封皮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烂了。

“叶大人，这是小的在山东道布政使司最后一年记的账。比上一本还细。小的想着，叶大人可能用得着，就给您送来了。”

叶明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万历三十七年，山东道登州府，王阁老与商人李大海合开银矿一座，年产白银三万两，未报朝廷。底下还有批注——李大海每年送王阁老纹银一万两，分给登州知府赵德顺二千两。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银矿、铜矿、私盐、走私，一桩一件，比上一本还详细。最后一页写着——“万历三十八年正月，王三谨录。这些东西要是递到圣上面前，王阁老就不是脱层皮的事了，是要掉脑袋的事。”

叶明合上本子，看着王三。

“王三，这些东西，你冒着多大的风险，你知道不知道？”

王三的眼泪下来了，顺着脸颊淌到衣领上。

“叶大人，小的知道。但小的不怕。小的在山东道待了八年，看着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老百姓饿得卖儿卖女。小的没本事，就会记记账。小的想着，总有一天，这些账会有人来查。死就死吧，死了也比憋着强。”

叶明把本子收好，拍拍王三的肩。

“王三，你留下来，跟着我干。通州的事刚办完，顺天府的事刚开始。我需要你这样会记账的人。”

王三用力点头，抹了一把眼泪，蹲到角落里，从包袱里拿出一本本子，开始记账。他记的是今天从通州回来的车马费——老李的工钱、马料的钱、路上买干粮的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叶明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慨。王三这个人，从山东道跑到京城，从京城跑到通州，从通州又跑回京城。

他手里那本账册，是一把刀，一把能砍下王阁老脑袋的刀。但现在还不是拿出这把刀的时候。方先生说得对，得先把京畿的事办好，把清丈的规矩立起来，把工厂办起来。等站稳了脚跟，再跟他们算总账。

张德明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顺天府的地图，在桌上摊开。五州十九县，密密麻麻的地名，像一锅粥。

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各州县的田赋数字加了一遍又一遍。赵文远趴在地图前头，用红笔把各州县的位置一个一个圈出来。李守信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饼，边嚼边看。

叶明站在地图前头，看着那些红圈，心里盘算着。顺天府五州十九县，先从靠近京城的几个县开始。

大兴和通州已经量完了，接下来是良乡、固安、永清、东安。这四个县紧挨着京城，田亩数量不大，大户也不多，量起来快。量完了这四个县，再往远处推。

张德明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叶大人，良乡、固安、永清、东安这四个县，下官在通州教书的时候去过。田亩情况跟大兴差不多，大户瞒报严重，小户被摊派得喘不过气来。清丈的阻力不会小，但也不会像通州那么大。毕竟孙德茂的案子还没审完，那些大户都在看着风向。”

叶明点点头。“明天，去良乡。”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堂屋里，张德明还在灯下写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林文远在旁边拨算盘，把良乡县的田赋数字预先过一遍。

李守信歪在椅子上打呼噜，赵文远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赵栓柱蹲在灶房门口，脑袋一点一点的，也睡着了。王三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本子，还在记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叶明躺下来，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良乡县，四个县里头最小的一个，田亩数量不大，大户不多。

量完了良乡，再量固安、永清、东安。量完了这四个县，顺天府的五州十九县就完成了四分之一。路还长，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良乡、固安、永清、东安，一步一步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亥时了。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