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被带到岸上的时候,表现得像是来赴一场约好的茶局。
他的长衫湿透了,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但他的腰板挺得很首。
双手被扎带捆在背后。
他也没有弯腰驼背的意思,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踩在泥地上,布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两个士兵架着他的胳膊,他轻轻挣了一下,说:“不必。我自己能走。”
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士兵们看了看张大彪,张大彪点了点头,他们就松了手。
老人自己走到了指挥车旁边,站定,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他说。
没人接他的话。
林毅从指挥车里走出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
林毅打量着这个老人。
很瘦。
长衫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是七十岁老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清,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沈先生。”林毅开口了。
“林队长。”老人微微颔首,“久仰。”
“你认识我?”
“当然。”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有那个意思,“你们穿越过来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时空裂隙的能量波动,在我的仪器上清清楚楚。”
“你也是穿越者。”
“是!”
“什么时候来的?”
“民国二十六年。你们的说法是1937年。”
1937年。
比他们早了两年。
比长沙会战早了两年。
“你和那个教授是什么关系?”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我的学生。”
这个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你的学生?”林毅皱眉,“你是说,那个给日军提供未来科技,帮他们建造利维坦的教授,是你教出来的?”
“教出来的,也是我没教好的。”
老人的语气没有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他叫陈恪。2019年的时候是我带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时空物理。很聪明的孩子,聪明到我有时候都觉得害怕。”
“他怎么会跑到1939年来帮日本人?”
“因为他疯了。”
老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时空穿越对人的精神有影响。这一点,你们应该也有感觉。”
林毅没有说话,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他确实有感觉。
穿越过来之后,他偶尔会在半夜惊醒,分不清自己是在2024年还是1939年。
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会有一瞬间的恍惚,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这种感觉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陈恪比你们严重得多。”老人继续说,“他是最早穿越的,比我还早。他在1936年就到了这个时代。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他开始相信一些……很危险的东西。他认为历史是可以被优化的。他认为中国在这场战争中的胜利方式不够高效,死了太多人,浪费了太多时间。他想用一种更干净的方式来结束战争。”
“帮日本人打赢就是他说的干净的方式?”张大彪在旁边冷笑。
“不。”老人摇了摇头,“他不是要帮日本人打赢。他是要让双方都输。”
“什么意思?”
“他给日军提供技术,让日军变得更强。”
“同时他也在暗中给中国方面留下线索,引导你们来对付日军。”
“他要的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消耗战,把双方的力量都耗尽,然后由他来收拾残局。”
“他要当皇帝?”张大彪的语气里满是不屑。
“比皇帝更大。”老人看着张大彪,“他要当神。一个掌握了未来科技的神,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一个他理想中的世界。”
码头上彻底安静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湖水的气味。
远处的湖面上还漂浮着利维坦留下的碎片和浮油,在阳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
“那你呢?”林毅问,“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我是来阻止他的。”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恪穿越之后,我在2019年发现了他留下的时空坐标。”
“我花了一年时间重建穿越装置,在2020年追了过来。”
“但我到的时候是1937年,他己经在这个时代待了一年,根基己经扎下了。”
“我找不到他。他藏得很深,而且他比我更了解这个时代的地形和人脉。我只能用笨办法,跟着他的痕迹走,一点一点地拆他布下的棋局。”
“利维坦是他最大的一步棋。我花了半年时间才摸清它的位置和结构,但我没有能力摧毁它。我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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