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棋手

林毅进了屋子。

枪口对着那个背影，他绕到书桌旁边，绕到那个人的侧面，然后停下来。

台灯的光把那张脸照得很清楚。

五十多岁，圆框眼镜，镜片厚，左脸颊一颗黑痣，黄豆粒大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像是无论什么情况都要把头发梳好的那种人。

和方铁描述的完全一致。

那个人低着头，手放在书桌上，没有去摸任何东西，姿态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然，好像他是在等一个约好了的客人，而不是被人拿枪指着。

“你就是棋手。”林毅说。

“坐吧。”那个人抬起头，用下巴往旁边一张椅子的方向示意，说话的方式好像自己才是主人，“站着谈话不舒服。”

林毅没有坐，就站在那里。

“你知道我们会来。”

“陈恪失联超过十天，他的那些人开始乱，南京这边又出了状况——我的联络员失联了，”棋手说，“能做到这些的，不是日本人，也不是重庆那边普通的特务，是一支真正会打仗的队伍。”

“你没有跑。”

“跑去哪里。”棋手把手从桌上移开，放在腿上，“东西还没有转移完，跑了那些东西怎么办。”

“那些东西，”林毅走近一步，枪口没有移开，“陈恪的技术资料。”

“对。”

“你要把它们带去日本。”

“带去安全的地方。”棋手的语气修正了一下，像是对措辞有些不满意，“陈恪做的研究，不能白费。”

林毅把那双眼睛盯着看。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在镜片后面，看起来很深，很沉，像是一口干了水的井，里面还有什么东西，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问。

“这个问题没有意思。”

“回答我。”

棋手看了他一会儿，把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也不算不笑，“我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人，我在上海长大，在东京读的大学，在欧洲待了七年，研究流体力学。”

“你为日本军方工作。”

“我为我认为正确的事情工作。”

“给我说说，什么是正确的事情。”

林毅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枪放在膝盖上，枪口的方向没有变。

棋手看了看那把枪，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陈恪是一个有才华的人，”他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门课，“他带来的那些知识，有一些是这个时代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东西。用这些知识，可以极大地缩短这场战争，减少伤亡。”

“你所说的缩短战争，”林毅说，“是日本赢得更快。”

“战争的结果不是关键，”棋手摇了摇头，“减少总的伤亡才是关键。一场拖了八年的战争，造成的死亡，远远多于一场两年内结束的战争。”

“被谁赢了无所谓。”

“对于死掉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林毅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秒，然后说：

“我认识一个老头，他在洞庭湖上打了西十年鱼，从来没打过仗，从来不知道陈恪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他死在一颗子弹里，那颗子弹是陈恪的人射出来的。”

“他的死，在你的计算里，是为了减少总体伤亡。”

棋手没有说话。

“还有台儿庄，”林毅继续说，语气很平，平得像在报天气，“死了很多人，都是普通的士兵，一样的道理，他们也是为了你的总体伤亡。”

“我没有叫那些人去死。”棋手说。

“你帮着设计了叫那些人去死的东西。”

“战争本身就在叫那些人去死，我不是战争的发明者。”

“但你是帮凶。”

这个词落在屋子里，有一点点回声，然后消散了。

棋手把嘴抿了一下，第一次，他的表情里有一点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明显，只是一道很细的缝，但林毅看到了。

“你多大。”棋手说。

“跟年龄没关系。”

“你不到三十岁，”棋手看着他，“我知道你这种人，打仗打得很好，勇气也有，但你没有见过更大的图景。你只看到了那些死掉的人，你没有看到如果战争再拖下去，还会死多少人。”

“我看到了。”

“那你——”

“我看到了，所以我更确定你是错的。”林毅打断他，“不是因为你选了日本那边，是因为你拿着别人的命来算自己的账，然后告诉那些死掉的人，你这样死是为了更大的利益。”

“你没有资格替他们做这个决定。”

“陈恪也没有。”

“没有任何人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灯罩是绿色的，把光压成一个圆圈，圆圈外面是暗色。窗外苏州河的水声隐隐传进来，一条船的汽笛在远处叫了一声，低沉的，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