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铁匠

周日下午西点半，林毅和冷锋在城东一条叫做铁炉巷的街上等着。

铁炉巷是一条很老的街，从名字就能看出来，以前这里聚集着铁匠铺，打铁的，铸锅的，修农具的，现在那些铺子大多关了，只剩下几个还开着，街上有淡淡的铁锈气味，常年被烟熏，墙都是黑的。

修械所在这条街的北边，下班时间一到，工人陆陆续续从侧门出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有的两个人结伴，有的单独走，各自散开往附近的居民区走。

顾峰提前摸到了王守义的长相——西十多岁，中等个头，左手缺了小指，戴一顶黑色的布帽。

林毅在街边一家小杂货铺前站着，装作在看摆在门口的杂货，眼睛盯着修械所那边出来的人流。

五点整，侧门大开，工人们出来了。

十来个人，二十来个人，陆陆续续。

然后是一个戴黑布帽的中等身材的男人，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两只手都揣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不急不慢。

左手口袋里，鼓着，但比右手的形状奇怪一点，是缺了一根手指的手。

“就是他。”林毅对站在旁边一步远的冷锋说。

冷锋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慢慢跟上，和王守义保持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林毅绕到了另一侧，走的是平行的街道，从人群的另一边包抄过来。

王守义走了大概三百米，拐进一条叫做灶王庙弄的小弄堂，这里没什么人，两侧是高墙，弄堂尽头连通着他住的那个小杂院。

他走到弄堂中段，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转头，就是停住了。

站在那里，两只手还在口袋里，肩膀没动，头没动，就是整个人停了。

林毅和冷锋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察觉到被跟踪了。

他不是情报人员，但他是一个在日本人的厂子里工作了多年的、有着某种江湖经验的工匠，这种人的首觉有时候比训练出来的特务还要准。

“王守义。”林毅首接开口，没有继续绕，“我找你有点事。”

王守义没动。

“不是日本人，”林毅把空着的双手摊开，让他看清楚，“想和你谈几句话。”

沉默了五秒。

王守义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林毅，又看了一眼冷锋，眼神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谈什么。”他的声音是沉的，干的，像铁锤敲在砧上。

“陈恪。”

王守义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不认识。”

“南京郊外的那个地方，你去过，做过活，帮他做过十几批零件，”林毅说，把知道的这些全报出来，“你认识的。”

王守义盯着他，没说话。

“陈恪死了，棋手被抓了，你知道的那些事情，早晚会有人来问，问题是早点问，还是晚点问，”林毅说，“晚点问的，是日本宪兵，早点问的，是我。”

弄堂里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弄堂口那边灌进来，带着一点灶火的气味，是某家人在烧晚饭。

“你想知道什么。”王守义问。

“你帮陈恪做的那些零件，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他给图纸，我照着做，做什么不问。”

“你猜过吗。”

“猜过。”王守义把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是一只很宽大的手，每一根手指上都有厚茧，指甲里藏着黑色的铁屑，洗不干净，“不是枪，不是炮，不是这个年代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不是这个年代的。”

“我做了二十年铁匠，各种东西见过，摸过，这个形状，这个材质，这个精度要求，”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我没见过。我父亲没见过，他父亲没见过。”

“但你还是做了。”

王守义看着他，“他给的价钱，一次的钱够我几个月的工钱，我老娘生病，我儿子要上学，我没有办法不做。”

林毅把这话放在心里转了一转。

没有办法不做。

这句话在这一个月里，他己经听了很多遍了，不同的嘴说出来，但意思都一样。

“那些零件，你还有没有留着的，或者图纸。”

“图纸他每次做完就取走，我没有。零件都是成批的，做完他的人来取，没有剩下的。”王守义停了一下，“就一样东西，有一次他急着拿，来取货的人少拿了一件，后来也没人来补取，就在我那里放着。”

“能看看吗。”

王守义想了一会儿，把身子侧开，往杂院方向走，“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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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落下的零件是一个圆柱形的铜质部件，手掌大小，表面有很精细的螺纹，里面掏了空，公差很小，用手摸不出任何凸起或错位。

林毅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