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珠江口的第一根桩

弘光十九年春天，王兴远十九岁了。

珠江口大桥的引桥工程，在弘光十八年冬天就正式开工了。王兴远作为总工程师，带着五百多名工人，在珠江口北岸的一片荒滩上扎下了营寨。

工地的条件很艰苦。没有房子，工人们住在帐篷里；没有淡水，每天要从几里外的村子里挑水；没有道路，材料和设备要靠人力搬运。冬天海风凛冽，吹得人脸上像刀割一样；夏天烈日当空，晒得人皮肤脱皮。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正在修建的，是大雍有史以来最大的桥梁。

王兴远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工地巡视一圈，检查前一天施工的情况，安排当天的任务。然后回到帐篷里，吃一碗糙米粥、两个馒头，匆匆填饱肚子，又回到工地上。他亲自指挥打桩、绑钢筋、浇混凝土，每一个环节都严格把关。

“王总工，您不用每天都来。这些事，我们做就行了。”一个老工人心疼地说。

“不行。这是珠江口大桥的第一根桩，不能出任何差错。”王兴远站在打桩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根正在缓缓打入地下的混凝土桩。

打桩机是王兴远自己设计的。传统的打桩方式是用人力或畜力，效率低、精度差。他用蒸汽机驱动打桩锤，每分钟能打几十下，比人力快了十倍。而且锤击力度均匀，桩身不易偏斜。

“轰——轰——轰——”

打桩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桩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桩身一寸一寸地向下沉，穿过松软的淤泥层，进入坚硬的持力层。

王兴远的手心全是汗。这根桩能否打到位，关系到整个桥墩的稳定性。如果桩打不深，桥墩就会下沉，桥梁就会坍塌。他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深度到了！”测量员大喊。

“停！”王兴远一声令下，打桩机停了下来。他走到桩旁边，亲自测量了桩顶的标高，又用水平仪检查了桩身的垂首度。

“合格。下一根。”

一个老工人走过来，拍着王兴远的肩膀。

“王总工，您有您爷爷当年的风范。”

“您认识我爷爷？”

“认识。我年轻的时候，跟着您爷爷修过青藏铁路。那时候，您爷爷也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天黑才回来。他检查铁路的质量，比您检查桥桩还严格。”

王兴远的眼眶红了。

“叔叔，您能给我讲讲我爷爷的事吗？”

“当然能。你爷爷啊，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老工人讲了很多王知行的故事——修铁路时的艰辛，攻克技术难关时的执着，对工人们的关怀，对质量的严格要求。每一个故事，都让王兴远对爷爷更加敬佩。

“叔叔，谢谢您。我一定会把桥修好的，不辜负爷爷的期望。”

“我知道。你和你爷爷一样，都是好样的。”

引桥的施工，比王兴远预想的要顺利。第一根桩打下去之后，第二根、第三根、第西根……一根一根地打下去，两个月后，北岸引桥的一百多根桩全部打完了。然后是承台、墩身、梁体——每一个工序都按计划推进。

弘光十九年夏天，珠江口大桥北岸引桥的第一段——长约一里——主体完工了。

王兴远站在桥面上，望着南方。远处，珠江口对岸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条淡淡的墨线。那里，是香港的方向。那里，还要修更长的引桥、更大的主桥。

“爸，你看到了吗？引桥的第一段修好了。”王兴远望着远方，心中想着父亲。

王继远正在广州到香港的铁路工地上。他收到儿子的信，看完之后，眼泪流了下来。

“兴远，你做到了。你比爸爸厉害。”

他拿出纸笔，给儿子回信。

“兴远，信收到了。引桥第一段完工，爸爸很高兴。你比爸爸想象的要优秀。但你要记住，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要骄傲，不要松懈。一步一步来，稳稳当当地走。爸爸相信你，一定能修好这座桥。爸爸，于广州工地。”

王兴远收到回信，读了三遍。他把信折好，放进了胸口的衣袋里，和爷爷王知行生前的最后一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贴在一起，像是两代人在他胸口的衣袋里相遇。

当天晚上，王兴远在帐篷里，点着一盏油灯，写下了一篇日记。

“弘光十九年七月十五日，晴。今天，珠江口大桥北岸引桥的第一段主体完工了。这是我十九年人生中最大的成就。我站在桥上，望着南方，心中想起了爷爷。爷爷修了一辈子铁路，从京城到拉萨，从京城到广州。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雍的铁路。爷爷，你放心。铁路会继续修的，桥也会继续架的。兴远，于珠江口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