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最后的温柔

万寿宫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回廊，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是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做着注脚。

张红拂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其他御侍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殿内那位刚刚经历了灵魂崩塌的帝姬。

寝殿内，烛火摇曳。

赵福金蜷缩在软榻一角，泪眼，那如珍珠般的眼泪就没停过，打湿了胸前的抹胸，晕开一片深色。

自从遇到谢不浪，她心中那座名为“父皇”的神像便一次次被重塑，又一次次被击碎。

那个中年老帅哥，风流倜傥，才华横溢，从各个方面来说，确实是她偶像般的存在。

可如今，这个偶像变成了“昏德公”，变成了那个抛下江山、导致她未来凄惨的罪魁祸首。

“嗖！嗖！嗖！”

一阵破空声打破了殿内的压抑。

谢不浪不知从哪翻出了一张复合弓，在墙边竖了个箭靶，正全神贯注地射箭。

每一箭都稳稳扎在红心，力道之大，竟透靶而过，钉入后面的木柱中。

赵福金呆呆地看了会儿，抬手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九......九弟也这般喜欢射箭。”

她说的是赵构，那个未来的康王，如今的九皇子。

谢不浪拉满弓弦，手指一松，利箭呼啸而出，淡淡道：

“赵九吗？他在《绍宋》里还行，至少没让大宋彻底断气。”

赵福金没听懂什么“绍宋”，不过今天她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多到让她麻木。

她忽然想起之前一首追问谢不浪关于自己的结局，谢不浪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此刻，心中的恐惧像野草般疯长，她忍不住问道：

“谢郎，奴家的结局......是不是很糟糕？

所以，哪怕你回答了爹爹的疑惑，却仍不想告诉奴家，怕奴家承受不住？”

谢不浪放下了手中的复合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半分隐瞒：

“福金，你要听真话？”

赵福金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金国，是奴隶制社会。”

谢不浪的声音冷冽如冰，“而中原王朝，从夏商周便是封建制，秦始皇后更是中央集权的帝制。

可以说，中原从未有过真正的、那种把人当牲畜的奴隶制社会。

当然，中原对待战俘也不一定友好，但绝不像金国那样——不开心就可以随意抹脖子杀掉，视人命如草芥。”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赵福金心上：

“你身为宋徽宗的女儿，又是大宋最漂亮的帝姬，响彻汴京。

对你来说，唯一值得庆幸的，或许是得到了金国真正大人物的青睐，免去了最初的凌辱。

可好景不长，那位大人物很快就死了。

你又被另一个大人物看中，这回……”

谢不浪看着她，眼神悲悯：“你的股道破碎而亡。”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赵福金浑身猛地一颤，瞬间冒出一层虚汗，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她那纤细的小手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就连抹胸附近那片冷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剧烈地跳动着。

这一瞬间，她是真的怕了。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奴家……有父兄在，也逃不过一劫吗？”

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谢不浪摇摇头，残酷地揭开了真相：

“你的容貌，整个汴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金军二号人物，完颜宗望，在攻破城池的第一时间，就点名提出要跟你‘和亲’。

看似联姻，其实是战利品的分配。”

赵福金脸色惨白，眼中却忽然涌起一股决绝：

“奴家可以自尽的......”

她挺首了脊背，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皇家颜面，可以用死来保留，奴家绝不受那等屈辱！”

谢不浪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金人狡诈，而且人心……有时候比金人更可怕。

第一批被送进金人大营的二十西名罪臣女眷中，有个叫李氏的，是你一起嫁入蔡府的陪嫁女眷。

当你想要自尽明志时，她自告奋勇，说可以安抚你，劝你珍惜性命。

她趁你不备，在你酒壶里加了。

等你醒来，一切为时己晚，且再无自尽的可能。”

“李氏……”

赵福金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李氏。

那是她的贴身宫女，算是陪嫁丫头，本该是最照顾她的存在。

可自从嫁给蔡五（蔡鞗），蔡五那个混蛋不当人，连带李氏也不受重视。

李氏的地位还不如金环银锁，只能住在偏僻角落，甚至不许她跟赵福金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