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交易

张怀仁听到那个“是”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更像是一个账房先生在心里把一笔糊涂账对上了数字之后的那种松动——原来如此，找到了。

“打得干净。”他说。

赵寻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完颜阿骨朵那个人，”张怀仁继续说，“脾气不好，手也不干净，在这一带收粮的时候没少中饱私囊，上面己经有人对他不满了。”他停了一下，“他现在在你们手里？”

“在。”

“活的？”

“活的。”

张怀仁沉默了片刻，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像一个钱庄掌柜在心里拨算盘。

“死了更好。”他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赵寻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完颜阿骨朵活着，就是一个变数，死了，关于陈家屯的那一夜，就只有在场的人才知道真相，而真相是可以被重新解释的。

“死不死，还没定。”赵寻把话说得模糊。

张怀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这句话，换了一个方向：“你们洲上，多少人？”

“够用。”

“能打的多少？”

“够用。”

张怀仁被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回答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说：“赵教头，我今天来不是要查你们的底细，是想跟你们谈一件对双方都有好处的事。”

“说。”

张怀仁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一些，像是终于进入了他擅长的模式。

“我在石桥镇，带着一百个签军，名义上是替金人守这一片，实际上——”他顿了顿，“你们应该知道实际上是什么意思。”

赵寻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陈家屯出了事，上面迟早会来查。”张怀仁说，“我需要给上面一个交代，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这一带出现了一股流民武装，人数不少，打下了陈家屯，杀了完颜阿骨朵，抢了粮仓，我张怀仁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着手清剿，但这股人退进了梁山泊，水网复杂，一时难以根除，正在想办法。”

他说完，看着赵寻。

赵寻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一个自保的故事，把失职包装成正在处理中的难题，给上面一个可以接受的说辞，争取时间。

但这个故事需要一个配合他的对手——苇子洲。

“你需要我们配合你演这出戏，”赵寻说，“但你能给我们什么？”

张怀仁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问题显然是他等着的。

“第一，石桥镇这边，我保证三个月之内不会主动进攻苇子洲，也不会给上面提供你们的准确位置。”

“三个月。”赵寻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语气平淡，没有表示满意或者不满意。

“第二，”张怀仁继续说，“这一带的村子，有几处存粮，原本是要归金人的，我可以假装没看见，让你们自己去取。”

这是一个实质性的好处。

粮食，对苇子洲来说是最根本的东西，三百多口人，每天消耗不是小数目，陈家屯那一批够用一段时间，但用完了之后的缺口依然巨大。

“几处村子，分别在哪里，存粮大概多少？”赵寻问。

张怀仁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桌面中央。

赵寻展开来看。

是一张简单的示意图，上面标了西个位置，每个位置旁边写了大概的存粮数字，字迹跟那封信的字迹一样工整。

这张图是提前准备好的。

张怀仁在约这次见面之前，就己经把这张图画好了，也就是说，他的条件是提前想好的，这次见面在他心里不是一次摸底，而是一次本就有备而来的谈判。

赵寻把这张图叠好，放进了怀里。

“你说的是你能给我们的，”赵寻说，“现在说说你要什么。”

张怀仁的表情松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点像欣赏的神情，随即收起来，开口说：“三件事。”

“说。”

“第一，完颜阿骨朵，死了最好，活着也行，但不能让他开口说话——至少在上面来人查之前，不能让他说话。”

赵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你们拿了粮，不要在石桥镇这边打，不要让我的人跟你们正面冲突，我需要维持一个表面上在清剿你们的姿态，实际上井水不犯河水。”

“第三件事呢？”

张怀仁停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前两次都长，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语气说。

“第三件事，”他最终开口，“如果将来局势有变，我需要一条路。”

赵寻看着他。

“什么路？”

“退路。”张怀仁两个字说得很轻，但重量不轻，“我不是女真人，我是汉人，我投了金人是因为没有别的活路，但我不是真的想替金人卖命一辈子。如果哪天局势变了，宋军回来了，或者你们做大了，我需要一条能走的路——不被当做汉奸杀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