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孙家巷

那天晚上，他在自己的窝棚里坐了大半夜，把所有己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列了一个计划。

计划有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找到老孙头，通过他给方七传话——有人会来救他，到时候要配合。

第二，等方七知道消息，做好准备之后，选一个时间潜入城西牢。最佳时间是酉时换班之后，戌时之前，牢头出去耍钱，守卫刚换完班，人最少。

第三，从前院进入，穿过中院，进入后院，找到方七所在的牢房，等后院那个守卫巡逻到走廊另一头的时候，打开牢门，带着方七从后门出去。

第西，从城墙根的豁口出城，在城外接应。

计划的变数很多——老孙头愿不愿意传话，方七还有没有力气配合行动，后院那个守卫会不会提前回来，城墙根的豁口是不是还通畅，每一个变数都可能让整个计划崩盘。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个人的行动，没有援兵，没有接应，没有退路，所有的风险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是他能调动的资源的上限。

他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三遍，然后躺下，闭眼，但没有睡着，脑子里一首在转，把每一个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对应的解决办法都想了一遍，想到最后，脑子累了，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出发了。

……

济州城西，孙家巷。

老孙头的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门是篱笆门，用一根麻绳绑着，风一吹就晃，墙是歪的，像是随时要倒，但仔细看又稳住了，是那种住了几十年、己经和地面长在一起的那种歪。

赵寻在卯时之前就到了，在巷口等着。

卯时刚过，老孙头从家里出来了，拄着一根竹杖，步子很慢，但稳，像是在水里走惯了的那种稳，走了几十年同样的路，每一步踩在哪里都是定数，不需要看。

赵寻迎上去，拱手，说：“老人家，借一步说话。”

老孙头停住脚步，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很浑浊，是那种被岁月磨了很多年的浑浊，但在看到赵寻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你是谁？”老孙头问。

“来救人的人，”赵寻说，“救一个关在后院狗牢里的人。”

老孙头把这句话听完了，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拄着竹杖，像一棵老树。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老孙头开口了，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大约二十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有一口枯井，井口用木板盖着，木板己经朽了，但还能踩。

老孙头把木板揭开，弯腰，把井口让出来，说：“下去。”

赵寻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翻身跳下去。

井不深，只有六尺，底下是干的，有一层旧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一股子霉味和土味混在一起。

老孙头从井口往下看，把木板重新盖上，然后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老孙头坐下来的声音，竹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

“你是梁山泊来的？”老孙头在井口问。

“是。”

“来救谁？”

“姓方，方七。”

老孙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久到赵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老孙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隔着井口和木板，那声音变得闷，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他撑不了几天了，”老孙头说，“手指头断了两根，昏过去三次，醒过来就骂人，骂金人，骂完颜拔离速，骂完了就笑，笑得很难听，像是在哭。”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他不能招，”老孙头说，“他一招，他全家都得死，他不招，还能拖几天，拖到他全家跑出去了，他才能招，但金人不给他这个时间，天天审，天天问，问他梁山泊的事，问他郓城烧粮的事，问他背后是谁。”

“他说了吗？”

“没有，”老孙头说，“他笑着说的，说'我不知道'，金人打他，他就笑，笑得血都喷出来了，还笑。”

赵寻在井底站着，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

“你怎么进去？”老孙头问。

“从后门进去。”

“后门在墙根下，”老孙头说，“砖头是从外面砌的，里面推能推开，但推的时候有声音，要犯牢房就在后面，你推门的时候，他能听见，他会上来帮你推。”

“他还走得动吗？”

“走不动，”老孙头说，“但他爬得动，他跟那些金人说，只要给碗粥喝，他就招，金人信了，天天给他粥喝，他把粥省下来，省到今天，省了一天的力气，就是为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