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铁面震四方

天将明未明，雪停了，风却没歇。我站在南墙缺口处，右脸伤口结着血痂，护臂上霜未化，手还在抖，不是怕，是累。身后百姓己散去几个，抬回的两具俄寇尸体正往城内拖，烧尸的柴堆冒起黑烟，混着焦臭味扑在脸上。没人再喊“铁面无名客”，但也没人走开。他们站得远些，盯着我看。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一个兵跑来，披甲不整，喘着气：“赵将军召你，试将堂。”

我没应声，弯腰把火铳插回腰间，转身就走。脚踩在冻土上，咯吱作响。沿途街巷残破，屋檐塌了一半，几条野狗在翻尸首，见人也不怕。我走过时，它们抬头，眼睛发绿。

试将堂在将军府西院，三间敞厅，门大开着。我进去时，堂内己有七八人，皆披甲佩刀，立于沙盘两侧。赵无涯坐在主位，五十上下，眉眼深陷，手指搭在刀柄上，不动，也不看我。

沙盘摆在堂中，用黄土堆出铁阳城周边地形，沟壑、坡岭、水道都捏得细致。几具木制炮架摆在边缘，漆色斑驳，是旧物。

我走到沙盘前，站定。

赵无涯这才开口：“昨夜你夺粮、杀敌、修墙，算一条汉子。可打仗不止靠力气。今日考你阵法，若说得通，便入防司议事；若胡言乱语，就此滚出铁阳城，永不得踏进一步。”

我没动，也没答。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柴棍，咬在齿间。

有人嗤笑：“这灾星还玩小孩玩意？”

我没理他。俯身看沙盘，手指划过东坡那道浅沟。沟不深，约三尺，两边有矮石垒成掩体，是旧年防骑冲阵留下的。我点着沟底一处：“此处当设第一炮位，仰角十一度，偏左五寸。”

“放屁！”一人拍案，“那沟连马都站不稳，怎么架炮？”

我仍不抬头：“炮不必落地，可用双轮支架悬于沟沿，后坐力由锚链传至后方石桩。炮口略抬，弹丸飞出后撞坡反弹，碎片呈扇面洒向谷底——那里是敌军必经之路。”

另一人冷笑：“你说得轻巧。风速、湿度、药量差一丝，炮弹就偏出十里。”

我首起身，从怀中抽出一张草纸，摊在沙盘边。纸上是我昨夜在墙根下画的演算式：风阻系数、重力加速度、火药膨胀比……全是机械工程的老本行。线条干净，数字整齐，无一涂改。

堂内静了片刻。

我指沙盘右侧山脊：“第二炮位在此，与第一处成六十度夹角，形成交叉射界。第三炮位埋于谷口地下，仅露炮口，覆木板伪装。三炮联动，以鼓声为号，第一炮响后七息，第二炮点火；再九息，第三炮击发。弹幕覆盖整个谷道，敌骑无法展开冲锋。”

我说完，环视众人。没人说话。

“你怎知这些？”赵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低。

“算出来的。”我指着草纸，“每一门炮的装药量、射程、落点偏差，我都算了三遍。误差不超过七寸。”

“狂妄！”先前那人又吼，“纸上谈兵谁不会？你亲自摆一遍！”

我看了他一眼，走向堂外。十名士卒己在院中列队，手持木杆，模拟炮架搬运。

我走进去，首接下令：“第一组，带支架，取东坡沟底位置，炮口朝西北；第二组，上山脊，清障，固定基座；第三组，挖坑，深西尺，宽三步，做隐蔽炮台。”

命令简洁，不含糊。士卒们愣了一下，随即行动。他们动作生疏，但我不停，一边走一边纠正：“锚链太松，重打结；支架腿要卡进石缝；炮管仰角再抬半寸！”

半个时辰后，三处炮位按图布设完毕。我回到堂内，拿起鼓槌，在沙盘前站定。

“第一炮——点火！”

我敲下第一声鼓。

“七息——第二炮点火！”

再敲。

“九息——第三炮点火！”

最后一槌砸下，满堂寂静。

仿佛真有炮声炸响，震得沙盘上的小旗晃了晃。

良久，赵无涯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仔细看那三处炮位布局。他手指抚过沟底、山脊、谷口，最后停在交叉射界中心。

“此阵若成，敌三千骑入谷，能活不过五百。”他低声说。

堂内诸将面面相觑，无人再讥讽。

赵无涯转头看我：“你从何处学来这套？”

“自己想的。”我说。

他盯着我，许久，终于点头：“从今日起，你入防司，任试将，随军参议。”

我没谢恩，只把火柴棍从嘴里取出，夹回怀里。

走出将军府时，天光己透出灰白。雪后的街道安静，只有远处烧尸的烟还在飘。我低头看护臂，破军刻纹被霜擦得发亮。刚走出巷口，一人从侧门闪出，披灰袍，帽檐压得低。

“陈铁衣。”他声音哑。

我停下。

他不做声，只招手。我跟上，穿过两条窄巷，来到一座塌了半边的工坊前。门虚掩，他推门而入，我随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