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民潮

民国二十七年，春末。

开封城里的难民多起来了。一开始是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拖儿带女，从北边来。后来是一群一群，推着板车，赶着驴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再后来，连板车都没了，就靠两条腿走。男人扛着铺盖卷，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棍子，一步一步从城外走进来。

二丫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些人从眼前走过。他们的衣裳破了，脸上带着灰，眼睛空洞洞的，像一口枯井。有的孩子光着脚，脚底板磨出了血，也不哭，就那么跟着大人走。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那些人，叹了口气。“二丫姐，这都是从哪儿来的？”

“从北边。日本人打过来了，他们逃难来的。”

“那他们去哪？”

“不知道。”二丫转过身，“能去哪？走到哪算哪。”

那天下午，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走进铺子。孩子瘦得皮包骨，脸蜡黄蜡黄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妇女站在柜台前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丫赶紧拉过一把椅子。“大嫂，您坐。孩子咋了？”

妇女坐下来，眼泪掉下来了。“饿的。三天没吃东西了。”

二丫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粥，又拿了两块枣糕。妇女接过碗，先喂孩子。孩子喝了两口粥，睁开眼睛，看见吃的，伸手去抓枣糕。妇女掰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孩子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亮了一下。

“姑娘，”妇女抬起头，“多少钱？”

“不要钱。”二丫说，“您吃，孩子吃。不够还有。”

妇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姑娘，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大嫂，您别哭。哭啥？吃饱了再说。”

妇女吃了粥，孩子吃了枣糕，脸色好了一点。她告诉二丫，她家在豫北，日本人打过来，村子被烧了，她男人被杀了，她带着孩子跑出来，走了半个月才到开封。

二丫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

“大嫂，您有地方住吗？”

“没有。”妇女低下头，“走到哪算哪。”

二丫想了想。“您要是不嫌弃，先在铺子里住几天。后头有间小屋，挤一挤能住人。”

妇女愣住了。“姑娘，我——”

“别说了。”二丫打断她，“先住下。等找到活干再说。”

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二丫，没说话。她知道二丫的脾气，说一不二。

妇女带着孩子住下了。二丫让秀兰腾出一间小屋，铺了被褥，又拿了几件衣裳给她们换。孩子吃饱了，有了精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秀兰逗他玩，他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二丫姐，”秀兰走过来，“你心真善。”

“不是心善。”二丫低下头，“是穷过。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那天晚上，二丫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明兰收”，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娘托人写的。她拆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二丫：你爹病又重了。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你回来看看吧。娘。”

二丫看了三遍，手在抖。

秀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二丫姐，咋了？”

“没事。”二丫把信叠好，揣进怀里，“我得回去一趟。我爹病重。”

“现在？天都黑了。”

“明天一早走。铺子你看着。”

秀兰点了点头。“二丫姐，你放心去吧。铺子有我。”

那天晚上，二丫没睡。她坐在后院，对着小枣树发呆。月亮升起来，照在树上，叶子在风里抖。她摸着树干，想起她爹，想起他坐在枣树下喝茶的样子，想起他摸着树干说“根还在”的样子。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你说，我爹还能撑多久？”

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快了。快了。

她没再问。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进屋。

第二天一早，二丫收拾了几件衣裳，揣上钱，出了门。临走前，她给秀兰交代了铺子里的事——今天蒸多少枣糕，什么时候送货，账怎么记。秀兰一一记下。

“二丫姐，你路上小心。”

“嗯。”

二丫走出铺子，走在开封的大街上。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难民还是那么多。她穿过鼓楼大街，走到城门口，搭了一辆拉货的马车，往新郑赶。

车夫是个老头，戴着草帽，嘴里叼着旱烟袋。他看了一眼二丫，问：“姑娘，回新郑？”

“回。”

“家里有事？”

“我爹病了。”

老头叹了口气，没再问，甩了一鞭子，马车咕噜咕噜上了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