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顾云深

苏晓棠给的那份资料里，顾城安的儿子只有寥寥几行字——顾云深，二十六岁，上海，咖啡店老板。没有照片，没有地址，没有联系方式。江辰本来没打算用这些信息，他不是那种人，不会用无辜的人去要挟另一个人。但守护计划上线后的第三周，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上海打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江辰吗？我是顾云深。”

江辰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顾城安的儿子会主动联系他。

“你爸让你打的？”

“不是。我自己打的。我想见你。”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爸最近总提起你。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人。我想看看，一个让永夜会害怕的年轻人，到底长什么样。”

江辰握着手机，窗外是城市的黄昏，夕阳把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没有犹豫太久。“好。明天下午，我请你喝咖啡。在你店里。”

顾云深把地址发过来了。静安区，一条老弄堂里，店名叫“深蓝”。

第二天一早，江辰坐高铁去了上海。三个小时的车程，他在车上把顾云深的资料又看了一遍——二十六岁，和江辰一样大。国外留学回来，开了这家咖啡店，没有接触过时间交易所，被顾城安保护得很好，像一棵养在温室里的树。他不知道他父亲在做什么，不知道永夜会是什么，不知道时间可以买卖。他只是一个人，开着一家店，过着一种普通的生活。

江辰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深蓝咖啡店在老弄堂的深处，门脸不大，但很精致——深蓝色的雨棚，木质门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推门进去，里面不大，六七张桌子，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小臂。他的五官和顾城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没有顾城安的深沉和冷，多了一种干净的、阳光的味道。

“江辰？”他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咖啡壶。

“顾云深？”

“坐。喝什么？”

“随便。”

顾云深做了一杯拿铁，拉花拉得很好看，一只天鹅。他把咖啡放在江辰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我爸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危险的人。但你看上去不像。”

“你爸也看错过很多人。”

顾云深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江辰想起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也是这样的笑的，干净的、没有杂质。

“我爸从来不夸人。他夸你，说明你真的让他紧张了。”顾云深看着江辰，“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一个APP。帮人管理时间。”

“就这个？”

“就这个。”

顾云深沉默了片刻。“我爸在做什么？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工作。我只知道他在一家大公司，经常出差，很忙。但他每次回来都很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我说不上来。”

江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香，不苦，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咖啡之一。

“你爸的事，应该他亲口告诉你。”

“他不会告诉我的。”

“那你也应该等他告诉你。这不是我的故事，是他的。”

顾云深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感激，不是失望，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你和我爸说的不一样。”

“他说我什么样？”

“他说你是一个很难缠的人，不守规矩，不懂妥协，迟早会把自己害死。”

江辰笑了一下。“你爸了解我。但他也看错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会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顾云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给江辰的杯子里续了咖啡。

两个人聊了一个下午。聊咖啡、聊上海、聊各自的生活。顾云深说他想把店做大，开分店，做一个自己的品牌。江辰说他想把“此刻”做好，帮助更多的人。他们像两个普通的年轻人，坐在一家普通的咖啡店里，聊着普通的梦想。没有永夜会，没有时间交易，没有收割与被收割。只是两个人，两杯咖啡，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江辰准备走了。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有一天，你爸出了什么事，或者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打这个电话。”

顾云深拿起名片，上面只有一行字：江辰，此刻科技有限公司。

“你不是说我爸的事应该他亲口告诉我吗？”

“对。但你应该知道，你爸在做什么。”

江辰转身走了。他走出弄堂的时候，手机震了。顾城安的消息。

“你见了我儿子。”

“他约的我。”

“你应该拒绝。”

“他是成年人。他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会害死他。”

“隐瞒真相才会害死他。”

顾城安没有再回复。

江辰站在弄堂口，天快黑了，上海的晚霞比这个城市的霓虹灯更艳更浓，把天空烧成了一幅油画。他知道顾城安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担心儿子知道真相，是因为担心真相会打破他精心保护了二十六年的这个泡泡。泡泡破了，顾云深就再也不是那个干净的、阳光的、对世界充满信任的年轻人了。但江辰见过太多次了——被过度保护的人，在面对真实世界的时候，摔得比任何人都惨，因为从来没有学会过如何跌倒，爬起来也就格外困难。

高铁回程的路上，江辰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城市，一茬一茬地从眼前掠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他想起顾云深说的那句话——“你和我爸说的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哪里不一样，也许是更普通，也许是更倔强，也许只是更不怕死。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孙浩还在，坐在三块屏幕前敲键盘。林小禾也在，在写文案。张力不在，出去跑渠道了。老李和小陈不在，回去了。

“上海怎么样？”孙浩头也没抬。

“还行。”

“见到那个谁了？”

“见到了。”

“他什么样？”

“普通。”

孙浩不再问了。江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他要写下一个版本的需求文档——“此刻”2.0版，核心功能是“守护计划”的升级版。不只是识别**险用户，还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援助体系。他写到凌晨一点，孙浩走了，林小禾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了，远处那个塔吊终于停止了旋转。江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机震了，顾云深的消息。

“江辰，我想了想。我爸的事，我还是等他告诉我。但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爸。”

江辰回复：“我知道。好好做咖啡。你的拿铁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