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一个月,五十两一次,一年半的饷银。
这是在提醒他,花的钱太多了。
多到不合理。
一个正常人花钱都是有目的的。
赚钱也好,收买人心也好,办事也好。
可他的花法,纯粹的、毫无回报的、近乎挥霍的花钱方式,在一个聪明人眼里,是不正常的。
钱明看不出来。
因为钱明被太子花的钱都会赚回来这个滤镜蒙住了眼。
李悠然看不出来。
因为李悠然被太子殿下深谋远虑这个信仰洗了脑。
可沈知意没有滤镜。
她也没有被洗脑。
她只是在用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看他。
然后她看到了不对劲。
李玄忽然觉得,这个八点五分的姑娘,可能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最危险的人。
比周秉谦危险。
比钱明危险。
甚至比李悠然还危险。
因为周秉谦只会弹劾他。
钱明只会帮他赚钱。
李悠然只会替他着想。
而沈知意……
能看穿他。
比武场建设进入第二十天的时候,李玄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一百四十七朵云纹一朵都没心思数。
满脑子都是夜战科目的灯火间距是不是太宽了?
骑战的跑道转弯半径够不够?
积分制的计分方式会不会让后面几天的比赛失去悬念?
如果一支队伍前四天拿了绝对领先的分数,后面四天不就没人看了吗?
得加一个机制。
什么机制呢?
后面几天的科目分值加倍?
不行,那前面几天就没人拼命了。
还是设一个逆转赛?
最后一天单独设一个高分值的综合对抗项目,让落后的队伍有翻盘的机会?
对,就这么干。
李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黑去找笔和纸。
找了半天没找到。
因为他的书案上乱得跟被抄过家似的。
沈毅的文册、工部的造价报告、方守拙记的流水账、他自己写的各种批注,摞在一起有半尺高。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通,终于摸到了一支笔。
蘸了墨,趴在案上就开始写。
写了两行发现看不见。
又爬起来点灯。
灯点上了,他坐回案前,刷刷地写了起来。
逆转赛。
最后一日。
综合对抗。
五人小队。
限时。
分值加倍。
写着写着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水战科目的船太小了。
两条小船在人工湖上打,能有什么看头?
得换大船。
大船成本高?
更好。
他又在纸上加了一条:水战用船从两人小舟改为八十人战船。
写完之后又想到,八十人战船的造价是多少?
得让方守拙明天去问。
不对,方守拙去问的话,工部肯定会反问一堆细节,然后方守拙又得跑回来请示。
算了,他自己去问。
省得来回折腾。
等等。
他自己去问?
李玄握着笔的手停了。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他对项目的态度是,花钱就行,别的不管。
修西苑的时候,他连工地都懒得去,全交给李悠然。
万寿庆典的时候,他最关心的就是成本够不够高、进项够不够少。
可现在呢?
他在大半夜爬起来改赛制方案。
他在琢磨灯火间距和跑道转弯半径。
他在想怎么让比赛更有悬念。
他甚至打算自己去工部问造价。
这些事情跟花钱有什么关系?
灯火间距宽一寸窄一寸,花的钱差不了多少。
跑道转弯半径大一点小一点,造价也差不了多少。
积分制怎么设计、有没有逆转赛,这更跟花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为什么要操心这些?
李玄拿着笔,盯着纸上写的那些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找到了一个理由。
“把比赛搞好看了,排场才大。排场大了,花钱的理由才充分。”
嗯。
就是这样。
他是为了花钱才搞好看的。
不是因为别的。
绝对不是因为别的。
李玄心安理得地继续写方案。
一直写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冯宝进来叫他起床的时候,发现殿下已经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旁边的油灯燃尽了,灯芯焦黑。
案上铺满了写满字的纸。
冯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把灯移开,不小心瞟了一眼案上的纸。
密密麻麻的字。
虽然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但他认出了几个词。
“逆转赛”
“水战战船”
“夜战信号灯改三色”。
冯宝愣了一下。
殿下昨晚没睡觉?
在写这些东西?
他又看了看李玄的脸。
趴在桌上睡着了,腮帮子被压得变了形,嘴角还挂着一点干掉的墨汁。
大概是写着写着笔掉了,蹭到了脸上。
冯宝看着这副模样,心里头忽然涌起了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他跟了殿下这么久,从来没见过殿下这个样子。
以前的殿下是什么样的?
能躺着绝不坐着。
能坐着绝不站着。
能让别人干的活绝不自己干。
一天睡十二个时辰都嫌少。
可现在呢?
大半夜不睡觉趴在案上写方案。
脸上蹭着墨汁都不知道。
冯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殿下是真的在认真做这件事。
不是应付差事。
不是走过场。
是真的想把军中大比武办好。
冯宝轻轻地把一件外袍搭在了李玄肩上,然后退了出去。
没有叫醒他。
让殿下再睡一会儿吧。
辰时三刻,方守拙准时到了。
站在东宫门口。
冯宝出来告诉他殿下还在睡。
“那小人在外面等着。”
方守拙站到了门旁边,笔直地杵在那里。
一动不动。
就跟上次在门口等李玄叫他进去一模一样。
冯宝看了看他,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这个人就是这样。
你不叫他,他能站到天黑。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李玄醒了。
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脸。
摸到了一手墨。
第二件事是看了看案上的纸。
昨晚写的东西还在。
他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
嗯,写得不错。
逆转赛的设计很合理。
水战战船改八十人的想法也挺好。
夜战信号灯改三色,这个是他半夜迷迷糊糊写的,现在看来好像也有道理。
他把这几张纸整理了一下,叠好,准备等会儿拿给沈毅看。
然后他洗了把脸,换了衣服,走出了房门。
门口,方守拙还在站着。
“殿下!”
方守拙看到他出来,立刻行礼。
“你等了多久了?”
“大概半个时辰。”
“怎么不进来?”
“冯公公说殿下在睡觉。殿下没说让小人进去。”
李玄看着他那张老老实实的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真的是,铁打的规矩,钢铸的执行力。
全用在了听话上面。
“以后我没起来的话,你就先在偏厅坐着等。不用站在门口。”
“是!”
方守拙掏出纸笔,认认真真地把这条记了下来。
“偏厅……坐着……等。”
他一边写一边念。
李玄看着他记录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方守拙来了这些天,虽然效率不高、脑子不快、事事请示,但有一个优点是李悠然比不上的。
这个人从来不会让他焦虑。
跟李悠然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刻处于一种警惕状态。
生怕自己说错什么话,被李悠然“领悟”了。
生怕李悠然背着他搞什么骚操作。
生怕一觉醒来发现又多了两百万两进项。
跟方守拙在一起就完全没有这种压力。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不说的他绝对不做。
稳定。
安全。
像一块石头。
虽然石头不会帮你干活。
但石头也不会砸你的脚。
“走吧,今天去兵部。”
“是!”
两个人出了东宫,往兵部走。
李玄走在前面,方守拙跟在后面,手里捧着纸笔,随时准备记录。
冯宝站在东宫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殿下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殿下走路是晃着走的,慢悠悠的,像是永远不着急。
现在殿下走路带着一股子劲儿。
不是急,是有方向。
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冯宝忽然想起了一句老话。
“人一旦有了正事做,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他觉得这句话放在殿下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将军府。
同一个早上。
沈知意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
但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费力的事情。
青禾端着早点过来,看到小姐对着一张白纸发呆,有点纳闷。
“小姐,您在干什么?”
“在想一个人。”
沈知意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补了一句。
“不是你想的那种想。”
“奴婢什么都没想啊。”
青禾笑嘻嘻地把早点放在桌上。
沈知意瞪了她一眼,但没有赶她走。
她确实在想李玄。
但不是那种想。
她在想一个问题。
一个困扰了她好多天的问题。
太子李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试图把自己目前掌握的所有信息拼在一起。
第一块拼图,万寿庆典。
水上灯阵,节奏烟花,巨型走马灯。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新奇,每一样都不像是一个草包太子能想出来的。
第二块拼图,饥饿营销。
这个词是朝堂上传出来的。李悠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这个概念是太子殿下教他的。
物以稀为贵。
越没有越想要。等他们都饥饿了之后……
这套理论完整、自洽、精妙。
不是随口编的,像是一套成熟的商业体系中的一部分。
读完《我只想败国捞钱,怎么就有圣君之资了》第 72 章了吗?暖阳中文网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3301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暖阳中文网 · 免费小说阅读网 · 内容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交流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email protected],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