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问心无愧

黑夜里的枯荣院遗址，仿佛连通某个未知之处

那个未知的地方，吸引着姜望靠近，自觉或者不自觉的

姜望越走越急，方向却越混乱，简直前后左右一通乱走重玄胜明明紧跟在侧，却偏偏有一种其人渐行渐远的感觉

这感觉令人不安

姜望面无表情，但眼睛里的神采说明仍是清醒状态，甚至正在思考，可偏偏，又似乎对自己身体的现状浑然不觉

这一幕如此诡异，然而重玄胜毕竟没有足够的信息，想分析也无从下手

但不能就这样放任了

重玄胜有了这样一个判断，忍不住探手，试图以重术止住姜望诡异的移动

但重术的力量将将触近，姜望的手已经按回剑上，剑气勃然欲发！这是身体本能的还击反应

在这种情况下战斗，姜望无法收手，也无法掌握分寸，只能将重术散去

重术散去的同时，重玄胜看了十四一眼

积年累月的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十四便已懂得

连人带甲，一步已站在姜望身前

一步站定，给人的感觉，像一座山扎在地上，巍峨、厚重

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也没有任何主动的接触，十四是定在前路，“等”来靠近

果然也如重玄胜所料，没有引起姜望的本能反应

只是急急地往前走，与身披负岳甲的十四撞到一起——像撞上了一座山！

“山”自是岿然不动

姜望的身体也停了下来，阻于“山”前

但从前倾的姿态以及绷紧的肌肉来看，仍在试图往前走

十四也能感受到姜望的前行，然后对重玄胜点点头

就姜望那半吊子的炼体，仅凭身体的本能，是不可能推得开十四的

重玄胜走近去观察的眼睛

姜望的眼睛，像一片静海

明亮，宁和，坚定，好像永远在那里，永远美丽，永远不会被改变……但又有深不可测的一切在酝酿

在那片波澜不惊的静海中，重玄胜忽然看到，一个浮沉不定的……“卍”！

此时此刻

在姜望的感觉中，也自非视觉的意义上，“看”到了这枚万字符

而后“听”到一个声音，自非听觉的意义上

心中恍然有一种明悟，看到了那黄脸老僧的样子，那个莫名其妙出现在青羊镇，莫名其妙要收为徒的苦觉和尚

那个声音在问——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在有生之年，绝不杀生，从今以后能够坚守这条戒律吗？

而它代表的本质问题是，愿意皈依佛门吗？

姜望的意识是清醒的，一直清醒着mjxsw ¤也一直在思考，只是有些问题也切实存在着

在解决内心的问题之前，无法洞察外部的世界

蒙昧之雾，蒙昧之雾腾龙境的修者，本就是开始正视“蒙昧”的时候，本就是在蒙昧之中跋涉

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所谓“正本清源”，己身是本，心是源

苦觉老僧的声音忽然出现，叩问内心——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姜望此时非常明白，只要能持戒皈依，立刻就能从那无穷无尽的拷问中“走”出来

是为脱离苦海，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说杀了人，放下刀，就能够成佛了而是放下心中的恶念，放下所有能够伤害生灵的那把“屠刀”，心中无恶，慈悲众生，自便是佛

那无穷无尽的拷问，时时刻刻冲击着的内心

一个不慎，就是道心崩碎的下场

而只要持戒，只要“洗心革面”，就能立刻摆脱这种危险境地

但姜望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不能持！”

“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不能持！”

何须清规戒律？自遵从本心

这个声音一出现，外部世界，重玄胜和十四就可以很清楚的感觉到，姜望的前进的趋势，停驻了

而在心中

对于那些拷问，姜望直面其间，一一作答

“对于方鹏举，记得，怀念，但是不后悔杀了 情义是真的，憎恨也是真

对于胡少孟，依约而行，心无挂碍

……

对于猪骨面者、蛇骨面者、龙骨面者……杀心坚决，无可摇动若真有白骨时代，仍要再杀一次！

……

对于阳国将士，上了战场，就意味着赌上一切，把性命交付其中mjxsw ¤们如是，亦如是！

战场之上只有生死，哪有对错可言！”

眼中那个“卍”字符瞬间消解，那些逼近的面孔，激烈的质询，全都消失

所视所听的一切都重归安宁

到了最后，姜望心情神明，一瞬间恢复了对身体的掌控，脱口而出：“问心无愧！”

在这个时候已经明白了前因后果

在青羊镇之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苦觉在身上留了一个符号——“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传的吉祥标帜，意为吉祥万德之所集

这万字符本身对姜望并没有什么伤害或者影响，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心有迷惑的时候，为指明方向可以说起的是保护本心的作用，当然这“方向”也必然是指向皈依就是了

这万字符大约永远都无法发挥作用，因为姜望本心之坚定，远迈常人

应该说苦觉老僧是没有恶意的

但在今夜，跟重玄胜来枯荣院遗址寻找答案时

这枚万字符牵引了枯荣院的某种事物，从而让陷入几乎无尽的道心拷问之中，人也被某个未知之地吸引

险些害了，但也救了

在陷入道心拷问之时，这枚万字符为提供了一种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赎“罪”

但姜望选择了自己的方式——

直接放开一切防备，叩问内心

而问心无愧！

身心清明，意志如一

“发生了什么？”重玄胜问

打量着姜望，感觉其人由内而外，似乎经历某种洗涤，有一种出尘的气质发生

姜望将刚刚内心所发生的一切讲述了一遍

重玄胜和十四这才知道，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危险

“先离开这里”重玄胜立即说道

枯荣院这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而现在的重玄胜连察知都做不到，若非苦觉留在姜望身上的万字符，姜望也不会有例外

这便足以说明，枯荣院遗址里隐藏的秘密，并非们现在的实力所能企及

重玄胜当然是个聪明人，所以第一时间选择离开，连本来想要寻找的答案也不顾了

没有实力还偏要好奇，那就是找死！

但就在们往外走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新的声音

这回非独姜望，三个人全都听到了

那声音是：

“梆——梆！梆！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