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骑兵

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线从东方的天际线上漫了过来。

赵林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旷野上，一线尘土从东北方向升起，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骑兵。

估算距离，大概还有七八里。

以骑兵的速度，七八里最多跑一刻钟。

赵林转回头，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芦苇。

灰黄色的、密密匝匝的芦苇荡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在清晨的薄雾中，那片苇荡像一堵无边无际的矮墙，将前方的世界和身后的旷野隔成了两个天地。

梁山泊的边缘。

到了！

“卸粮！”孟三郎大喊了一声。

牛车停了，二十几个人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将粮袋从车上搬下来。一人扛一袋，扛不动的两人抬一袋，往芦苇荡的方向跑。

赵林没有去扛粮。

他站在队伍最后面，面朝东北方向，将斩马刀从肩上取下来，双手握住刀柄，横在身前。

“李虎。”

“在。”

“孙二。”

“在。”

“钱小六，周茂，周全。”

“在。”“在。”“在。”

五个人无需多言，自动站到了赵林身后。

这是赵林在苇子洲上练了三天的成果，两枪一刀一盾一弓。虽然眼下没有盾，但五个人站位的间距、角度、每个人负责的扇面，都己经刻进了肌肉里。

六个人面朝东北，背对着身后那片即将吞没他们的芦苇荡，像六根钉在冻土里的铁桩。

“等粮食全上了船再撤。”赵林说。

“要得。”李虎攥紧了大斧，舌头舔了舔嘴唇。

马蹄声己经近得能分辨出单匹马的节奏了。

尘土从地平线上翻涌过来，尘土里面隐隐能看到骑影。

不多。

赵林数了数，大约二三十骑。

应该是金兵追过来的先头部队。后面可能还有更多的，但先到的就这些。

二三十骑对六个步兵。

放在平时这是屠杀。

但赵林知道，他只需要撑住从粮食卸车到上船的这段时间。

他不需要打赢。

他只需要不死。

“孙二。”

“在。”

“一百步的时候开始射。不用瞄人，射马。”

“明白。”

一百步。

八十步。

赵林看清了当先那个金兵的脸，年轻，颧骨很高，毛皮帽子下面露出一截发辫，嘴里喊着什么女真话，弯刀举过头顶。

六十步。

孙二松弦。

“嗖，”

箭矢飞出，正中当先那匹战马的脖子。

马匹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往前栽了下去。马上的金兵被抛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重重摔在冻土上，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晨光里清脆刺耳。

孙二没有停，连珠射出第二箭、第三箭。

第二箭中了第三匹马的胸口，马倒了，后面的骑兵被绊了一下，队形稍微散了。

第三箭没中。

但两匹马倒地己经足够让冲锋的骑队速度降下来了。后面的金兵本能地勒马减速，从狂奔变成了小跑。

赵林抓住了这个间隙。

“退！往苇荡退！一步一步退！不要转身！”

六个人开始后退。

不是转身跑，是面朝敌人、一步一步地往后撤。

赵林走在最前面，也就是离敌人最近的位置。他的斩马刀横在身前，刀锋上映着初升的日光，寒芒刺眼。

金兵重新整好了队形，但没有立刻再冲。

领头的那个，应该是个什么小头目，在马上勒住缰绳，打量着对面这六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林身上。

一个穿着铁甲、扛着斩马刀的步兵，站在最前面，眼神比刀锋还冷。

金兵小头目犹豫了一下。

就这一下犹豫的功夫，身后传来了孟三郎的喊声：

“粮食上船了！撤！”

赵林没有犹豫。

“转身，跑！”

六个人同时转身，撒开腿就往芦苇荡里扎。

金兵反应过来，嗷叫着催马追了上来。但赵林他们己经跑进了苇荡边缘的浅滩，脚下是没过脚踝的泥水，芦苇秆子密得像栅栏，马匹冲到这里就进不去了。

几个性急的金兵骑着马硬往苇荡里挤，结果马蹄陷进了烂泥里，越挣越深，连人带马动弹不得。

赵林在苇荡里听到了那几个金兵用女真话骂骂咧咧的声音。

他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金兵追不进来，不代表安全了。他们会派人绕路，会调船，会想别的办法。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赵林站在齐胸深的芦苇荡里，浑身是泥，喘着粗气，手里的斩马刀尖上还滴着泥水。

身后不远处，几条木船己经装满了粮袋，正在水道中缓缓划行。

孟三郎站在船头，回头看着赵林。

两人在苇荡的间隙中对视了一眼。

孟三郎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