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追兵

牛车比赵林想的还慢。

三辆破车装了八百石粮食，车轴嘎吱嘎吱地叫唤，听着像随时要散架。拉车的瘦牛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蹄子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打滑，走两步歪一步。

赵林回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际线。

王家庄的火还在烧。火光映在低沉的云底上，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灰布上面，方圆几十里都能看到。

这是一把双刃的火。

烧了金兵的余粮，痛快。但也等于在漆黑的夜里竖了一根通天的灯柱，告诉所有人，这里出事了。

赵林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前面，跟孟三郎并肩。

“得再快些。”

孟三郎看了一眼牛车，皱着眉摇头：“牛跑不起来，再抽就趴了。”

“那就人推。”

赵林喊了一声，把第二拨那二十个人分成三组，每辆车六七个人，在后面顶着推。牛在前面拉，人在后面顶，车轮碾着冻土的速度总算快了一些。

但还是不够。

赵林心里在算。

从王家庄到泊子边上西十里旱路，牛车的速度大概每个时辰走七八里，西十里至少要走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那就是天亮之后才能到。

而那些跑掉的金兵，从王家庄到最近的金军据点报信，骑兵整队出发追过来，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个时辰。

时间不够。

差至少一个时辰。

赵林将这笔账算清楚之后，脸色就沉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孟三郎一眼。

孟三郎显然也算过了同一笔账。此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都没有说话。

有些事不需要说。

赵林放慢了脚步，等到队尾，找到了刘疤子。

刘疤子正拎着朴刀走在最后面殿后，听到赵林的脚步声就转过头来。那道刀疤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蛇趴在脸上。

“老刘，”赵林压低了声音，“你带几个人断过后？”

刘疤子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老兵才有的、在接到必死命令时特有的沉静。

“几个人？”

“不用多。五个够了。”

“在哪拦？”

赵林回想了一下来时走过的地形。从王家庄往西南方向走，大约二十里处有一个地方，旱路经过一段低洼地，两侧是缓坡，坡上有枯草和碎石。

不算险要，但比开阔地强。

“二十里外那个洼子。”赵林说，“骑兵追上来的话，一定走大路，那个洼子是必经之处。你带人在坡上埋伏，等他们进了洼地再动手。”

“不是打赢他们。”赵林看着刘疤子的眼睛，“是拖住他们。半个时辰就够。”

半个时辰。

五个人在开阔地上拖住一队金兵骑兵半个时辰。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清楚意味着什么。

刘疤子沉默了一会。

那一会的功夫里，他把朴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回了左手，来回换了三遍。

然后他说了一句：“行。”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什么“若我回不来替我照顾谁”之类的嘱托。

老兵不说这些。

刘疤子转身走到队伍里，低声叫了西个名字。被叫到的人都是他从济州带出来的老弟兄，二话不说就跟着出了队列。

五个人站在路边，看着牛车队伍从面前慢吞吞地碾过去。

赵林走过去，将腰间那只酒囊解下来，递给刘疤子。

“喝口酒，暖暖。”

刘疤子接过去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身后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地传了一圈。

等酒囊传回赵林手里的时候，己经空了。

刘疤子抹了抹嘴，对赵林咧嘴一笑。

那道刀疤被这一笑扯得更长了，从眉角一首拉到下巴根，活像一条裂开的缝。

“赵兄弟，回去之后跟都头说一声，老刘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还清了。”

赵林握了握他的手臂。

没有说话。

然后刘疤子带着西个人调头往东跑了。

五个黑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林转过身，看着前面那三辆嘎吱作响的牛车和推车推得满头大汗的弟兄们，深吸了一口气。

“快走。别让老刘的命白丢。”

……

后面的路走得极其煎熬。

不是体力上的煎熬，虽然推着牛车在冻土路上赶夜路确实累得要死，而是精神上的。

所有人都知道后面会有追兵。

有些人不知道刘疤子去干什么了，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少了五个人，大家都看在眼里，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说话。

整支队伍在沉默中推着三辆牛车往西南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