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消息

纪九确实在窝棚里。

赵林找到他的时候，此人正盘腿坐在草铺上，闭着眼睛，嘴里哼哼唧唧地唱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词。

纪九是个瘦子。

瘦到什么程度呢，两条胳膊伸出来跟竹竿似的，手腕上的骨节突出来一个疙瘩，风大一点都怕给吹折了。

但这个人有一样别人没有的本事。

他识字。

不光识字，还能写，而且写得很好。

赵林第一天编队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别人报名字都是嘴上说，纪九是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赵林当时问他：“你是读书人？”

纪九摇头：“小人是唱戏的，南戏。字是师父教的，不识字记不住曲本子。”

唱南戏的。

南戏是从温州一带传过来的，算是民间戏曲里比较讲究的一路。能唱南戏的人，嗓子好、记性好、脑子活，而且，最关键的，见过世面。

戏班子走南闯北，什么人都打过交道，什么地方都去过。

赵林走进窝棚，纪九立刻睁开眼站了起来。

“赵教头。”

“坐下。”赵林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找你有个事。”

纪九规规矩矩地坐了回去，两只手放在膝头上，腰板挺得很首。

戏班子出来的人，规矩多。

赵林开门见山：“你识字，能写，这在洲上是稀罕的。我想让你做一件事，把洲上所有人的名字、年龄、籍贯、会什么手艺，全部登记造册。”

纪九愣了一下。

“造册？”

“对。一个人一条，不能漏。”赵林从怀里摸出两张纸，这是他从孟三郎帐篷里要来的，宝贝得很，整个苇子洲上统共就剩这么一小沓纸，递给纪九，“笔墨你自己想办法，实在没有，用炭条写也行。”

纪九接过纸，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在他流落到苇子洲上的这些日子里，这是第一次有人让他做一件跟他的本事相关的事。砍柴他不行，打鱼他不行，操练他更不行，他那两条竹竿胳膊连枪都举不稳，操练的时候次次垫底，被李虎骂了不知道多少回。

但写字他行。

“赵教头放心，小人一定办妥。”纪九将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赵林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纪九忽然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赵教头，有个事情……小人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说。”

“那个姓陈的……带来的那伙人里头，有一个女的。”

赵林坐了回去。

“什么女的？”

“二十来岁，生得白净，手上没茧子。”纪九说话很仔细，用词也讲究，到底是记过曲本子的人，“她说自己是陈弓手的媳妇，但小人觉得不像。”

“哪里不像？”

“她走路的姿势。”纪九想了想，“小人在戏班子里跟旦角学过身段，女人走路有女人的样子，粗使丫头有粗使丫头的样子，大家闺秀有大家闺秀的样子。那个女的走起路来腰背挺得很首，脚步也稳，不像庄户人家出来的。”

“倒像是……大户人家伺候过人的。”

赵林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看得仔细。”

纪九低了一下头：“小人以前就是靠眼睛吃饭的，看人看多了，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瞧出来。”

赵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谁也别说。”

纪九点头。

赵林出了窝棚。

他站在风里想了一会。

陈弓手带来的人里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件事本身不算稀奇，乱世里什么样的组合都有。但纪九说的那个细节让赵林留了心。

大户人家伺候过人的，这在靖康之后的北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女人很可能是被金兵掳走的大户人家仆婢，或者更高一等的，侍女、婢妾。

赵林想到了自己。

他这具身体的手腕上也有铁链箍过的淤痕。他怀里也揣着一枚刻了“赵”字的白玉扣。

这个世界上被金兵掳走又逃出来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没有急着去查那个女人的底细。

有些事情急不得。线放长了，鱼自己会咬钩。

……

这天下午，赵林在操练场上练完了一轮阵型推进之后，孟三郎派人来叫他。

说是外面来了人。

赵林跟着亲兵到了北面的水道口。

一条小船停在水道上，船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苇子洲上负责外围警戒的弟兄，另一个是个陌生人，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色袍子，脸上被风吹得皴裂，嘴唇干得翘皮，但一双眼睛很亮，精光内敛。

此人的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

腰间别着一柄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