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的话说到一半,被风截断了。
北风从泊子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腊月特有的那种刺骨的冷,把他嘴里的话吹得七零八落。他侧过脸避了一下风,重新开口:
“赵老爷带的队伍后来散了。金兵调了五千人过来,专门围着相州打。赵老爷的儿子战死,赵老爷自己被俘,剩下的人就各自跑了。”
他顿了一顿。
“我带的这二十七个,是从包围圈里硬凿出来的。”
孟三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转头看向赵寻。
这己经是这两天孟三郎第三次在拿不准的时候看向赵寻了。
赵寻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打量杨进。
这个年轻人站在水道口的泥地上,寒风把他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两脚微微分开,重心沉在腰上,这是长期持刀行走的人才有的站姿。
右手始终虚搭在短刀柄上。
不是威胁,是习惯。一种把随时出刀练成了肌肉记忆的习惯。
“你在相州打过什么仗?”赵寻问,“说具体的,不要说'跟金狗打了两个月'这种话。”
杨进被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愣,随即眼神里浮出一丝了然。
“建炎元年九月,汤阴县北,我们在官道上截了一支金兵的辎重队,斩了十七个,夺了两车军械。”
“十月,磁州城南,金兵攻城,我们在城外骚扰侧翼,来回冲了三次,拖了他们小半天。”
“十一月初,漳河边上,被金兵骑兵追了二十里,折了十一个弟兄,靠钻进芦苇荡才脱了身。”
每一件事说得干净,有时间有地点有数字,没有添油加醋。
赵寻在心里拿这些话掂了掂。
截辎重、骚扰侧翼、被骑兵追——这不是打大仗,是游击。但能在金兵的眼皮底下周旋两个多月还剩二十七条命出来,这本事不小。
“你们的兵器。”赵寻换了个方向,“现在带着什么?”
“十二张弓,十七柄长枪,朴刀各自有,甲只有三副,都是从金兵身上扒的。”
赵寻点了点头,转向孟三郎。
孟三郎会意,走远了两步,跟赵寻并肩低声说话。
“你怎么看?”
“先让他们进来。二十七个能打的,不能不要。”赵寻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先让他们住在东边苇荡的边上,跟洲上的人隔开一段距离。粮食按规矩分,但暂时不混编,也不告诉他们洲上的底细。”
“万一是金兵派来的探子?”
赵寻扫了一眼杨进。
那个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表情平静,像是对这种被人拿去低声商议的遭遇早己习惯。
“真正的探子不会只来二十七个,来了也不会走大明路从水道口进。”赵寻说,“但人心这东西,信任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不是一次给完的。”
孟三郎想了想,点了头。
两人走回去。
孟三郎对杨进说:“你们先进来,住在东苇荡那边,地方我让人安排。规矩你进来再说。”
杨进抱拳:“多谢都头。”
……
二十七个相州义军进洲子的时候,赵寻远远地站在高处看了一眼。
这些人比他想象中的状态还差。
衣服破得不像样子,有两三个人的脚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脚冻伤了还在走路。所有人的脸都是那种久饿之后骨骼过分突出的样子,颧骨、下颌、眉弓,全都棱角分明。
但队列还算整齐。
没有人踩着别人的脚跟,没有人掉队,走进水道口的时候自动拉开了两步的间距,眼神西处扫,不是慌乱,是警戒。
这群人没被打散掉。
这一点比任何话都可信。
张西凑到赵寻身边,踮起脚尖往下看:“嚯,这群人好瘦哦,一个个跟竹竿子一样,我看李虎一个能顶他仨。”
“闭嘴。”
“是是是。”张西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赵大哥,那领头的看起来不是好惹的……”
赵寻没理他,转身下了高处。
……
当天下午,赵寻去了一趟东苇荡。
杨进的人刚安顿下来,稻草铺子还没铺好,大多数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在检查弓弦,有人在拿布条重新缠手上的旧伤,还有两个少年——最多十六七岁——靠在一起睡着了,嘴角挂着鼻涕,睡得死沉。
杨进站在窝棚外面,手里拿着一块干粮,低头啃着。
赵寻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对着东苇荡里那片灰黄色的芦苇荡沉默了一会。
“相州怎么样了?”赵寻问。
不是问战况,是问人。
杨进啃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烧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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