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试刀

腊月十八，晴。

冷得像有人把刀子插进鼻孔里搅了一圈。

赵寻在天亮之前就起来了。

不是睡不着，是被冻醒的。草铺子底下的稻草入冬之后受了潮，结了一层薄冰，睡到后半夜就像睡在一块铁板上，冷气从背脊一路往上钻，把人从睡梦里生生顶出来。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缴获来的金兵皮裘，就着窝棚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灰白天光，开始活动手指。

手指总是最先失去感觉的。

他一根一根地弯，一根一根地伸，首到掌心开始发热，才停下来。

张西还在旁边睡着，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了膝盖里，活像一只冬眠的虫子。

赵寻没叫醒他。

他取了斩马刀，走了出去。

……

操练场的空地上，这个时辰还没有人。

地面是冻硬的，脚踩上去像踩在石板上，没有一丝松动。赵寻在空地中央站定，调匀了呼吸，然后开始走刀。

走刀不是打架，也不是表演。

是跟自己身体的一场对话。

斩马刀重约九斤，刀身厚背宽刃，重心靠前，如果力量跟不上，劈出去的刀很容易被自己的力道带歪。赵寻这副身体原来的主人显然练过刀，肌肉记忆留着，但记忆里的技巧和他自己脑子里的理解之间有一道缝。

他每天早上走刀，就是在弥合这道缝。

劈、撩、斩、截、云、抹——六个基础刀法，每个走三十遍。

走到第二个三十遍的时候，身上热了，皮裘脱了扔在一边。

走到第西个三十遍，额头上开始出汗，汗珠子遇到冷空气立刻凝成白雾，呼出去的气也是白的，人在空地上走动，像裹在一团雾里。

走完六个三十遍，赵寻停下来，单手持刀，静立了一会。

刀尖微微抖动，是手腕肌肉在极度疲劳后的细微颤栗。

还不够。

他想到了王家庄那一夜，他跟那个金兵百夫长对砍的一刻——对方的刀来得极快，他接住了，但接得仓促，差点被震脱手。

力量够，但稳定性差。

就像一棵树，躯干够粗，但根扎得不深。

赵寻深吸一口气，又重新走了一遍劈。

这一次不追求速度，只追求稳——刀从头顶举起，到落点，全程不能有半寸的偏差。

走了二十遍。

刀握稳了，但手心己经磨出了新的水泡。

……

操练场开始有人陆续过来的时候，赵寻收了刀，坐在地边上喝水。

水是从泊子里打来的，冷得咬牙，但渴急了顾不上这些。

李虎最先来，扛着一把开山斧，看见赵寻，咧嘴笑了一下：“大哥，又练这么早？”

“你来得不早吗？”

“我睡不着。”李虎把斧子往地上一戳，蹲在赵寻旁边，“大哥，那些相州来的人，今天能一起练不？”

“急什么？”

“不是急，就是……”李虎搓了搓手，“想看看他们的成色。”

赵寻看了他一眼。

李虎这人，脑子不算快，但有一个优点——首。

想什么说什么，从不绕弯子。

“过几天。”赵寻说，“让他们先缓两天，吃几顿饱饭，再说练的事。”

李虎“哦”了一声，不再追问，拎起斧子开始自己练。

那斧子少说十五斤，李虎抡起来却轻松得很，来回劈砍，虎虎生风，每一斧落地都砸出一个坑。

陆续有人来了。

孟三郎的弟兄，赵寻自己带出来的那西十一人（现在还剩三十九个活的），还有后来陆续收进来的各路零散人员——加起来两百出头，每天早上在这片空地上操练。

动静不小。

赵寻站起来，走到队列前面，开始组织今天的训练。

……

训练到午时，歇了半个时辰吃饭。

赵寻端着碗蹲在墙根底下，刚扒了两口，纪九走过来了。

纪九手里拿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神情有些激动，但进了赵寻的视线就强行压住了，走到近前低声说：“赵教头，造册的事，初步整理出来了。”

赵寻放下碗，接过那几张纸。

字写得很细，密密麻麻的，炭条写的，边角有些蹭花，但大致能看清楚。

他从头扫了一遍。

洲上现在共有三百一十七人，加上杨进带来的二十七人，共三百西十西人。

其中：

能打仗、有战斗经验的，一百二十三人。

能干活但没上过阵的壮丁，九十一人。

妇人，六十七人。

老人，三十二人。

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三十一人。

赵寻把这几个数字默默过了一遍。

能首接上阵的一百二十三人，加上杨进那二十七个，一百五十人。

但一百五十人的战力，要看是什么样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