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陈家屯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别处的小年要祭灶，要吃糖瓜，要送灶王爷上天，热热闹闹的。

苇子洲上没有这些。

灶房那边多加了半勺粟米，算是过节了。

赵寻在这天早上把探查陈家屯的事情安排了下去。

派出去的人是杨进推荐的——他手下有个叫赵七的，二十出头，原来是济宁府城里的更夫，走夜路、摸黑进出是行家，在相州跟金兵周旋的那两个多月里，大半的情报都是他一个人探来的。

赵寻见了赵七一面。

瘦小，不起眼，走路没有声音，站在人群里找不到——这是探子最好的外形条件，比长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强得多。

“不要靠太近。”赵寻交代他，“数清楚人数，看清楚方位，看他们怎么换防的，几个时辰换一次，然后回来，不要动手，不要惊动任何人。”

赵七点头，没有多话。

两个时辰后，他带着一个帮手出了苇子洲，往南去了。

……

赵七走了之后，赵寻把剩下的时间用在了操练上。

但今天的操练不一样。

赵寻把一百五十个能打仗的人分成了三队，然后把杨进叫过来，把三队人马打乱了重新混编——赵寻的人、孟三郎的人、杨进的人，各抽三分之一，打散了揉在一起，混成三支新队。

这个安排一出来，就有人不满。

马宽的人首先炸了锅。

一个叫王铁头的汉子，是马宽的心腹，当众嚷嚷起来：“凭什么把弟兄们打散了？我们是一块从济州出来的，打仗要靠老弟兄，把生人掺进来，上了阵谁知道旁边的人靠不靠得住？”

这话说得有道理，而且说出了相当一部分人心里的想法。

战场上的信任是用时间和并肩作战堆出来的，把陌生人强行混编，短期内反而会让队伍的凝聚力下降。

这个逻辑没有错。

但赵寻要的不是这个逻辑。

他走到王铁头面前，没有提高声音，平静地说：“你说的对，老弟兄靠得住。”

王铁头愣了一下，没想到赵寻会先认可他。

“但是，”赵寻继续说，“老弟兄总会有伤亡。刘疤子走了，他的弟兄散了，这是前车之鉴。一支队伍，如果只靠着原来的几个老人撑着，老人一倒，队伍就散。混编，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认识旁边的人，打完这一仗，再打下一仗，慢慢把生人变成老弟兄。”

王铁头皱着眉头，被说得有一瞬间的迟疑。

赵寻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时间，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今天混编，是为了让大家认识。操练是一起练，吃饭是一起吃，有事情一起扛。三个月之后，你旁边的人就是你的老弟兄。”

没有人再吭声了。

但赵寻知道，不吭声不等于服气。

这件事的阻力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

……

混编之后的第一次合练，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因为人不卖力，而是因为互相不熟悉导致的配合断裂。

赵寻把最基础的一个队列推进练了半天——两排人，前排持枪，后排持刀，前排推进，后排跟上，遇到阻击前排蹲下，后排越过补刀。

这个战术在纸面上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实际操练起来，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前排推进的速度跟后排不一致，一快一慢，配合撕裂，后排越过补刀的时候踩到了前排的人，前排的人摔倒了，带得后面一串跟着倒，像被风吹倒的麦子，哄的一下倒了一片。

周围看的人哄笑。

赵寻喝止了笑声，让倒下的人爬起来，重新来过。

来过。

再乱。

再来过。

就这么一遍遍地来，来了十几遍，到了傍晚的时候，总算能把那个最基础的配合推进打完整一次而不在中途散架。

杨进在旁边看了一下午，等到操练散了，走过来跟赵寻说：“你练的这个，是跟谁学的？”

赵寻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在相州跟着赵老爷练过，他用的是宋军的老法子——长枪阵。”杨进想了想，“你这个不一样。宋军的枪阵靠的是人多，人一少就撑不住。你这个两排的配合，人少的时候反而更灵活。”

赵寻没有解释这个战术是从哪来的。

实际上，这是他把脑子里零散的历史知识和这段时间观察苇子洲众人实际战力之后，硬拼凑出来的东西，谈不上有多高明，只是针对当下的条件做了一些调整。

“好用就行，不管跟谁学的。”赵寻说。

杨进点了点头，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