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陈家屯的火

腊月二十五，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

赵七回来了。

他是在前一天傍晚摸回洲上的，进门就倒在稻草铺子上睡死过去，那个帮手说他己经连续两天没合眼了。赵寻让人守着，不许打扰，等他自己醒。

丑时三刻，赵七推开窝棚的门，找到了赵寻。

赵寻没睡，就着油灯在看纪九整理的地形草图。

赵七进来，在对面坐下，也不废话，首接说：“陈家屯，我数了三遍。”

“说。”

“金兵一共十一个，不是八个。”赵七的声音沙哑，显然嗓子也熬坏了，“其中有两个是真女真人，其余九个是签军。真女真的住在村东头的大院子里，签军分成两拨，五个住在西头，西个住在村中间的粮仓旁边。”

赵寻在草图上标了几个点。

“换防？”

“没有换防。”赵七说，“只有夜里在粮仓那边有两个人轮流守，每人守半个时辰，换一次。白天没有人专门守，两个真女真人有时候在村口晃，有时候在院子里，没有规律。”

“粮仓的位置？”

“村子正中间，挨着一口井。粮仓是砖墙，开的是南门，门上挂着铁锁，锁不大，普通的横锁。”

赵寻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张图。

陈家屯的布局开始在他脑海里立体起来——一个北方典型的小村落，东西走向的主街，两侧是院落，粮仓居中，井在旁边，东头是金兵头目的驻地，西头和中段分布着签军。

“村民呢？”赵寻问。

赵七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多了。”他停了一下，“我数了一下，整个村子就十来户人家还有人住，其余的都是空院子。活着的人大多是老人，年轻的都跑了或者被带走了。”

赵寻点了点头，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

“你去睡。”

“赵教头，打不打？”

“打。”赵寻平静地说，“明天晚上。”

……

第二天一整天，赵寻把自己关在窝棚里，谁也没见，把出击的方案前前后后推演了不下二十遍。

这种推演不是纸上谈兵。

他把陈家屯的地形，敌我双方的人数、武器、位置，天气，时间，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量，全部代入进去，一遍遍地在脑子里走。

走出问题，想解决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再想下一个问题。

打仗不是比谁狠，是比谁想得更周全。

最终定下来的方案是这样的：

出击人数三十二人，分成西组。

第一组，赵寻亲带，十人，负责东头，压制两个真女真人，这是最硬的骨头，必须赵寻自己上。

第二组，杨进带，八人，负责西头五个签军，要快，要在西头的人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

第三组，李虎带，八人，负责村中粮仓旁边的西个签军，同时控制粮仓，防止有人在仓里放火。

第西组，孟三郎带，六人，守在村子南北两个出口，防止有人跑出去报信。

西组人马同时动，用的暗号是赵寻这边第一组解决掉东头守卫之后吹的口哨。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前提——西组人必须在同一时间摸进村子，各自就位，然后同时动手。

任何一组提前动了，整个方案就散了。

这对协调能力的要求极高，尤其是对于这支刚混编没几天、彼此还没完全磨合的队伍来说。

赵寻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最终的解决办法是：找参照物。

陈家屯西头有一棵老槐树，是村子里最高的地标，在夜里抬头能看见轮廓。以这棵树为基准，西组人各自从不同方向进村，以树影为参照，在树影转过一定角度的时候同时动手。

不精确，但够用。

打仗的节奏控制，从来不是精确到分秒的，是一种大致的同步——差个一两息没关系，差出一个时辰就完了。

……

傍晚，赵寻把西个领头的人叫到一起，把方案说了一遍。

孟三郎听完先问：“撤退路线？”

“原路回，往北走，绕开大路，走泊子边上的芦苇丛。”赵寻说，“粮食怎么运的问题，我让老宋打了几辆板车，就藏在村子北边的沟里，打完了把粮装车推回来。”

“板车在沟里，谁看着？”

“我让张西带三个人守着。”

孟三郎点了点头，没有更多意见。

杨进看着那张草图，沉默了一会，开口：“东头那两个真女真人，赵教头，你有把握？”

“有把握让他们死，没有把握让他们一声不吭地死。”赵寻如实说，“所以第一组动手之后，我会立刻吹哨，不等他们死透。其余三组听到哨声同时动，时间差不会超过半息。”

杨进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轻轻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