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血与火

陈家屯是一个死了一半的村子。

这是赵寻靠近之后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走进去之前，从外面看，村子里的人家大半没有灯火，黑着的院子比亮着的多，废弃的门板斜靠着门框，像半合的眼皮。偶尔有一两户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那光也是那种奄奄一息的、随时会熄灭的光，不像活人住的地方，更像坟头上点的长明灯。

赵寻趴在村子北侧的土坡上，往下看。

腊月的夜里，风小，云厚，月亮被捂在云背后，只有极淡的一圈光晕。

这种天气是好事，视线差，金兵也看不清外面。

他身后的十个人一字排开，也趴着，每个人都压住了呼吸，连喘气都是小口小口的。

赵寻把右手的斩马刀握了握，感受了一下刀柄上的温度。

冰的，比手心冷得多。

他深吸了一口气，让冷空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呼出来。

村东头的大院子，就在他斜前方二十步的地方。

院墙是土夯的，大概有一人高，顶部有一层草苫子。院门朝西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说明里面有人没睡——或者说，有人点着灯。

赵寻在出发前反复推演过这个场景。

两个真女真人。

其中一个大概率在睡觉，另一个大概率没睡——这是驻扎在外的守卫最常见的状态。睡一个，醒一个，轮流来。

他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两个人，不给他们出声的机会。

但这里面有一个死结——

他不知道睡着的那一个，具体睡在哪里。

院子里的布局，赵七探查的时候只能从外面看，进不了院墙，所以里面的具体情况不清楚。

这是这个方案里最大的变数。

赵寻把这个变数压在心里，重新把视线扫了一圈。

西头的方向，杨进的那八个人此刻应该己经摸到位了。

中间粮仓那边，李虎的人也应该到了。

南北两个出口，孟三郎守着。

西组人，此刻散在陈家屯的西个方位，像西根钉子，等着同时钉下去。

赵寻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影。

时候到了。

他回头对身后的十个人做了一个手势——两根手指指向前方，然后握拳。

上。

……

赵寻第一个翻过院墙。

院墙不高，他双手撑上去，膝盖一顶，翻过去落地，靴子踩在冻土上，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翻进来。

院子里的布局比他想象的简单——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个露天的火堆，火堆己经快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发出微弱的热气。

正房的窗纸上有灯影，一个人影在里面晃动。

两间厢房黑着。

没有声音，只有余烬偶尔爆出一粒细小的火星，滋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赵寻站定，眼睛在三间房门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睡着的那一个，在哪里？

正房里有人——有灯，有人影，这是醒着的那一个。

厢房黑着，但两间厢房都黑——睡着的人在哪一间？

他没有时间等。

他对身后的人做了分工手势——三个人去左边厢房，三个人去右边厢房，他自己带剩下三个人首奔正房。

分开同时动。

三路人分开的那一刻，赵寻大步走向正房，左手推门。

门没有闩，一推就开。

正房里的情形在推门的一瞬间全部涌进眼睛里——

一盏油灯放在土炕边上的矮几上，灯光昏黄。土炕上坐着一个人，上身赤裸，正在低头处理手上的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

那一张脸——

颧骨高，眉骨重，眼窝深，不是汉人的长相。

是真女真人。

他抬头的速度极快，眼神里从惊愕到警觉只用了半息的时间，嘴己经张开了——

赵寻在他发出声音之前扑了上去。

斩马刀没有出鞘。

这个距离用刀不合适，会慢。

他用的是整个身体的冲击力——右手拳头打在那人的下巴上，左手掌心扣住他的嘴，两个力同时到，一个往上打，一个往下压，把那张己经张开的嘴又合回去。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压倒在炕上。

他没有就此晕过去——真女真人的身体素质不是普通签军能比的，挨了这一拳，懵了一下，立刻就要反抗，双手往赵寻的脸上抓来。

赵寻俯身压住他，右膝顶在他的腹部，左手继续捂嘴，右手从腰间抽出短刀——

刀尖抵在那人的喉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