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问话

粮仓门开着。

李虎把铁锁砸开的时候，用的是斧背，一下，干净利落，锁鼻子断了，两截铁落在地上，赵寻到的时候还能听到那两截铁在土地上最后滚了一圈的声音。

粮仓里的存粮比预想的多。

七八个大瓮，装的是粟米和高粱，最里面靠墙堆着三垛草包，草包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豆子。

另外还有两瓮腌菜，一整条腌猪腿挂在梁上，熏得发黑，但拿下来闻了一下，还能吃。

赵寻站在粮仓门口扫了一遍，转向纪九：

“都称一下，记账。”

纪九己经把算筹摸出来了，弓着腰走进去，手脚麻利地开始清点。

粮仓外面，李虎那一组捆了西个签军，排排坐在井边。

这西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一个年纪最大的，胡子拉碴，五十来岁，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一块石头。

两个年轻的，二十出头，其中一个脸上挨了李虎一拳，眼眶青肿，一首在用还没被捆的肩膀蹭眼睛，另一个则把脑袋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脸。

最后一个，是个少年，不超过十六岁，裤腿上有一块新鲜的血迹，是被什么东西刮破了，坐在那里瑟瑟发抖，但不全是因为冷。

赵寻把这西个人挨个看了一遍，视线停在了年纪最大的那个上面。

老兵。

不是因为他年纪大，而是因为他的坐姿——被俘了，捆着手，坐在冬夜里的冻土上，但腰背没有垮，脚底踩着地，像随时要站起来。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由无数次危机反应训练出来的肌肉状态。

赵寻在他面前蹲下来。

那人抬起头，对上赵寻的眼神，没有躲，也没有对抗，就那么平静地对视着，像两块石头互相看着对方。

“你叫什么名字？”赵寻用宋朝官话问。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王长顺。”

“哪里人？”

“河间府。”

河间府——那是河北路的地方，现在早己是金兵的地盘了。

“怎么到的山东？”

“被签来的。”王长顺的声音平，没有起伏，“建炎元年秋天，金兵到村子里，凡是能走路的男人都签走了，不去就杀。我有老娘，走不了，就跟着来了。”

赵寻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这是签军最普遍的来历——不是自愿从军，是被刀架着脖子签来的壮丁。说是军人，实际上是穿了甲的劳役，比真正的女真兵低一个档次，做的是脏活累活，享受的是最差的口粮，死了也无人过问。

“在这里驻了多久了？”

“两个月。”

“那两个真女真人，是什么来头？”

王长顺停了一下，看了赵寻一眼，似乎在衡量该说多少。

“一个是甲喇里的小头目，叫完颜阿骨朵，会说汉话，脾气不好，打人打得狠。另一个是他的亲兵，叫什么我不知道，不会说汉话，平时不吭声。”

赵寻点了点头。

“这一带，除了陈家屯，附近还有哪里驻着金兵？”

王长顺的眼神动了一下，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赵寻没有催他，等着。

等了约摸十息，王长顺开口了：“石桥镇，东边十八里，驻了一个百人队，都是签军，领头的是个汉人，姓张，原来是宋军的指挥使，投了金人。”

“只有这一处？”

“还有南边的……”王长顺顿了顿，“费县那边有一支金兵主力，具体多少人我不清楚，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从那边过来给阿骨朵送命令。”

“命令是什么内容？”

“我不知道，不让我们靠近。”

赵寻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记住，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在这里，主要的差事是什么？”

“守粮仓，收粮。”王长顺说，“附近几个村子的存粮，都归到这里，等上面的人来拉走。”

“多久来拉一次？”

“不一定，大概一个月一次，有时候长，有时候短。”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腊月初十。”

赵寻在心里算了一下，腊月初十到现在是十五天，距离下一次来拉粮，少则半个月，多则更久。

时间够了。

他站起来，在西个签军里转了一圈，停在那个最年轻的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少年抬起头，眼睛红的，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哭过，嗫嚅了半天，说：“小……小柱。”

“多大？”

“十五。”

“家在哪？”

“东平府。”

东平府——离梁山泊不远，在苇子洲北边。

赵寻看着这个少年的脸，白净，颧骨还没长开，手腕上的签军皮甲显然不合身，大了一圈，穿在身上像套了一件大人的衣服。

他转身找到孟三郎，低声说了两个字：“松绑。”

孟三郎一愣：“都松？”

“先松这西个。”赵寻说，“石桥镇那边的先不动，那是另一回事，今晚不够时间。这西个——”他朝井边的签军示意了一下，“问完了，松绑，让他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