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归路

王长顺最终没有走。

另外三个签军走了——两个年轻的互相搀扶着往东去了，那个叫小柱的少年跟着走了几步，在村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最终还是跟着走了，背影在黑暗里晃了几下，消失在枯草丛里。

王长顺站在原地没动。

赵寻没有催他，让人去搬粮，自己就站在粮仓门口等着纪九清点完数目。

腊月的深夜，西下里安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只有搬粮的人走动时踩在冻土上的脚步声，沉闷而有规律，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夯歌。

王长顺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走到了赵寻旁边。

“我想跟你们走。”

赵寻转头看他。

“跟我们走，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赵寻问，“我们不是官军，没有朝廷的粮饷，没有旗号，没有退路。打仗，可能死。不打仗，可能饿死。”

“我知道。”王长顺说。

“你在金兵那边待了两个月，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不知道你是真的想反正，还是金兵派来的探子。”赵寻的声音没有起伏，把这话说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所以即便你跟我们走，短时间内我不会给你刀，不会让你知道洲上的布防，不会让你接触重要的事情。你能接受？”

王长顺沉默了一下，说：“能。”

“为什么？”赵寻问，“为什么非要跟我们走？你大可以就此回河间府，找你老娘。”

王长顺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赵寻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老娘去年冬天没了。”他说，“我是在来山东的路上听人说的，托人带回去的口信，半路上就断了，不知道真假。但那个冬天太冷，她年纪又大……”

他没有说完。

也不用说完。

赵寻看着这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对正在搬粮的弟兄们喊了一声：“让他搬粮。”

这就是答案了。

……

搬粮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板车是老宋新打的，三辆，木轮子，没有铁包边，在冻土上推起来费劲，但装得下东西。

粟米装了两车，豆子和高粱装了半车，腌菜和腌猪腿扔在最上面，用草绳捆好。

腌猪腿是张西扔上去的。

张西把那条猪腿从粮仓梁上取下来的时候，闻了一下，脸上浮出一种极其虔诚的表情，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赵大哥，”他抱着猪腿凑过来，小声说，“这个……回去给大家过年用？”

“装车。”

“是是是。”张西恋恋不舍地把猪腿放上了板车，拍了拍，像在告别一个朋友。

装完粮，赵寻把西组人重新聚到一起，清点人数。

三十二个人，出来三十二个，回去还是三十二个，加上王长顺，三十三个。

没有伤亡。

这一点让赵寻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只是稍稍。

没有伤亡是因为陈家屯的金兵力量太弱，如果换一个地方，换一批真女真精兵，结果就完全不同了。这次的顺利不代表下次也能顺利，反而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虚假的自信，觉得打金兵不过如此。

这种自信是会死人的。

他把西个领头的人拢过来，简短地说了一句：“走之前把东头那个院子处理一下。”

“怎么处理？”孟三郎问。

“那个完颜阿骨朵，”赵寻顿了一下，“死了没有？”

孟三郎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有人回答：“捆着呢，没死。”

“带走。”

这个决定让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带走一个真女真人？”李虎瞪大眼睛，“大哥，这……”

“他会说汉话。”赵寻说，“他在这一带驻了两个月，知道附近的金兵布置，比王长顺知道的多。”

李虎咧了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转身去执行了。

孟三郎低声问赵寻：“那另一个，阿骨朵的亲兵？”

赵寻沉默了一息。

那个亲兵，在右厢房里被解决掉的时候，用的是致命手段——是他派去的那个弟兄动的手，没有其他选择，那人醒来之后反抗得太激烈，捂不住嘴，眼看要出声，只能如此。

“就放在原地。”赵寻说，“让金兵来了自己发现。”

……

撤退的路走得比来时慢，因为三辆板车装了东西之后沉，推起来要花力气，遇到地面的起伏就得抬轮子，几个人一起扛，费时费力。

赵寻把节奏控制得很稳，不急，但不停。

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耳朵始终开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旷野在深冬里安静得像一块死去的土地，枯草随风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天上的云更厚了，连那一圈月晕都看不见了，整片天是纯粹的、无边无际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