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腊月最后一天

腊月二十九，年关。

苇子洲上的人把这一天过得比想象中热闹。

不是故意热闹，是那种在极度压抑之后、找到一个出口时自然而然溢出来的热闹——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有了地方出。

起因是那条腌猪腿。

张西从板车上取下来之后，一首念叨着要在年前把它吃掉。孟三郎起初没答应，说留着省着吃，张西磨了两天，说过年不吃肉，祖宗都不答应，最后孟三郎让了步，说年二十九晚上加餐，腌猪腿下锅。

这个消息在洲上传开之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一条猪腿而己，但对于这些己经两三个月没见过荤腥的人来说，这消息本身就够把人从低沉的情绪里拉出来一截。

灶房那边从下午就开始忙，几个妇人把猪腿剁成块，下到大锅里，加了姜片和粗盐，把火烧得旺旺的。猪肉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顺着北风在洲上转了一圈，飘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开始往灶房方向张望。

赵寻在傍晚的时候把操练收了，比平时早了大半个时辰。

弟兄们走散的时候，有几个年轻的憋不住，凑在一起说笑，声音比往常大。

这种声音很好。

活人才有的声音。

……

吃饭的时候，赵寻把王长顺叫到了自己这一桌。

苇子洲上吃饭没有固定的桌——人多，地方不够，都是各自端了碗找地方蹲着或者坐着，三五个人凑一堆，也有一个人靠着墙根独自吃的。

赵寻的“这一桌”，实际上是窝棚外面的一段土墙根，几个人排排蹲着，每人一碗粟米粥，加了豆子，今晚还有一块猪肉，是灶房那边按人头分的，每人一块，拇指大小，但真材实料。

张西拿到那块肉之后先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然后用最慢的速度把它放进嘴里，嚼了极长时间，脸上是一种接近于庄重的表情。

“巴适。”他用西川话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做总结陈词。

旁边的李虎己经三口吞了，连味道都没品出来，看见张西的表情，撇了撇嘴：“你个怪人。”

王长顺蹲在赵寻旁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不快也不慢，吃完了把碗在膝盖上擦了擦，没有开口说话。

赵寻吃完，把碗放下，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河间府那边，你还有什么人？”

王长顺摇了摇头：“没了。”

“一个都没有？”

“有个兄弟，去年跟着溃兵往南跑了，生死不知。”王长顺停了一下，“他叫王二顺，你们要是在外头碰到了……”

他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了，知道这话说出来没有意义。

山东这片土地上，流离失所的人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叫王二顺的，可能有十个，也可能有一百个，碰到了又怎样。

“我记下了。”赵寻说，“真碰到了，我告诉你。”

王长顺没有说谢，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碗。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

远处的灶房那边有人开始唱歌，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一支赵寻不认识的小调，旋律简单，歌词里有“过年”“回家”这样的字眼，唱着唱着，声音里有了一丝颤抖。

没有人叫她停。

那首歌就在腊月最后一天的夜里飘着，飘过苇子洲的芦苇荡，飘过结了薄冰的水道，飘过远处黑沉沉的梁山泊，最终被北风吹散，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

赵寻在人群散去之后，一个人走到了洲子的南边水道口。

这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在所有人都歇下来之前，独自在这里站一会，看着泊子里的水，把当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一遍，想清楚，然后才去睡。

今晚的月亮比昨天好，云薄了一些，月光透下来，把泊子里的水面映成一片暗银色，芦苇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安静。

是那种只有真正的旷野才有的、深入骨髓的安静。

赵寻站在这里，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他真正的来处——那个钢筋混凝土的世界，外卖和网络，空调和电灯，那个世界里的人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争得脸红脖子粗，而这个世界里的人为了活下去把全部力气都用光了还不够。

他有时候会想，穿越这件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机遇，还是惩罚？

在这个世界里，他是赵家王爷被辽军俘虏的私生子，血脉里流着宋室的血，但这血脉给他带来的不是荣光，而是危险——一旦被金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就是一枚活棋子，随时可以被利用，也随时可以被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