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正月初一

建炎二年，正月初一。

天亮得很早。

赵寻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醒了，躺在稻草铺子上，盯着窝棚顶上那片被烟熏黑的蒲草，把昨晚没想完的事情继续想。

张西还在睡，这人有一种令人嫉妒的本事——不管睡在什么地方，不管外面多冷多吵，沾着稻草就能睡着，而且睡得香，睡得深，有时候做梦还会笑，笑声闷在被子里，嗡嗡的，像一只大蜂。

赵寻看了他一眼，没有叫醒他。

他起来，把铁甲披上，走了出去。

……

正月初一的苇子洲比平时安静。

昨晚吃完了那顿加餐，人们散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微微的满足，睡得比平时早，今天早上醒得也晚——这是体力极度消耗之后、身体的自我修复机制在起作用，也是那一块猪肉和那碗稠粥带来的短暂的安慰。

操练场上空着。

赵寻今天没有安排操练。

年初一，让人歇一天，这是他对这些人做的不多的几个让步之一。打仗打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气，心气是消耗品，需要不定期地补充，否则再能打的人也会变成一台锈掉的机器。

他一个人在操练场上走了一趟刀法，走完了，在场边站了一会，把眼前的泊子看了许久。

梁山泊在正月初一的早晨是一种深蓝色的，水面平静，远处的芦苇荡是一大片灰黄，天和水之间的分界线模糊，天色还没完全亮透，那片蓝和那片灰黄融在一起，有一种荒凉而辽阔的美。

赵寻站在这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在这个世界里，从来没有好好想过自己的来处。

不是穿越之前的那个现代世界，而是这个世界里赵寻这副身体真正的来历。

南宋赵家王爷，一个旁支，被辽军俘虏的私生子——这是他穿越后得到的这副身体的身份。他逃出来的时候，这副身体的主人己经奄奄一息，他的意识进来，把这副身体接管了，原来的赵寻随之消散。

但原来的赵寻留下了什么。

留下了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水泡过的字纸，字迹晕开了，残缺不全，但还能辨认出一些轮廓。

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一个宋人女子，在辽军营地里熬了许多年，在他出生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他在营地里长到十三岁，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据说是他父亲的宋室宗亲。那个人对他的存在可能一无所知，也可能知道但当作不知道——私生子的身份，对一个王爷来说，是一种需要被忽略的存在。

他十三岁那年逃出了辽军营地，在北方流浪了两年，然后被金兵抓住，辗转押送，最终在山东境内逃脱，遇上了孟三郎，落到了苇子洲上。

在他逃进这副身体之前，这个叫赵寻的少年己经被折腾得半死了，身上有伤，饿了很多天，能活下来本身己经是一件需要运气的事。

所以他穿越进来，接的是一副将死未死的身体。

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张西跟了他很久，知道他从北方逃出来，知道他身上有伤，但不知道更多。孟三郎知道他有点来历，但具体是什么来历，赵寻没有说，孟三郎也没有追问。

在这个乱世里，来历是一把双刃剑。

说出去，可能是资产，可能是祸患，全看说给谁听，在什么时候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

他正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张西，张西走路有一种独特的拖沓感，这个脚步声落地利落，是杨进。

“大年初一，你也不睡？”赵寻没有回头。

杨进走到他旁边站定，也看着那片泊子，说：“睡不着。”

“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睡不着。”

赵寻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杨进的脸在冬日的早晨光线里看得很清楚，是那种在风霜里泡了太久之后的沉，二十岁不到的年纪，但眼睛周围己经有了浅淡的纹路，那是长期睡眠不足和极度紧张造成的——不是老，是被岁月压出来的痕迹，压得太早，太重。

“你老家在哪里？”赵寻问。

“相州汤阴。”杨进说。

赵寻心里动了一下。

汤阴。

他对这个地名有一种特殊的敏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记得，在他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里，汤阴是一个名人的故乡。

一个将来会改变整个南宋历史走向的名人。

“汤阴的人，现在都跑了？”赵寻问，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