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李若虚留下来

“是我。”

这两个字落下去之后，窝棚里沉默了一会儿。

孟三郎端着碗，看了赵寻一眼。杨进靠在墙上，表情没有变，但眼神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从江南来的文人。

赵寻把李若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打量他的衣着，是看他说出这句话之后的状态——说这话时他的手没动，腰背没有松，眼神稳，这不是一个在赌气或者说场面话的人的状态，是一个早就把这件事想清楚了、说出来只是陈述的人的状态。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赵寻问。

“写字，算账，跑腿，出主意。”李若虚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偶尔也能打两下，但不多，我的力气不够看。”

这个自我评价让赵寻微微一愣——文人通常不这样说自己，通常要绕一大圈，先铺垫一番才说到实处，这个李若虚说话首接得有点出乎意料。

“你在扬州做过什么？”

“做过县学的教谕，后来跟着李相公跑了，”李若虚说，“给相公做了三年的文书幕僚，相公被贬之后，我跟着到了福州，在福州待了半年，觉得待着没什么用，就请命出来。”

“相公放你来，是只来苇子洲一处，还是别处也要去？”

“别处也要去，”李若虚说，“山东这边还有两三处义军，我逐一去看，回去跟相公汇报，至于留不留下来，看情形。”

“那你说留下来，”赵寻说，“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相公的意思？”

李若虚沉默了一下，说：“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

这个问题停了比较长的时间。

李若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碗没动过的热水，然后抬起头，说：“我在福州待着，每天看相公写折子，写完了送上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偶尔有回音，也是被驳回的。我帮相公修改折子的措辞，想让那些话说得更漂亮，但说得再漂亮，没人听，也是废纸。”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在那里，我觉得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一口枯井里丢石头，听不见响声。但你们在这里，打了陈家屯，抢了粮仓，把一个真女真人抓回来关着——这些事是真的，落地的，听得见响声。”

这段话说得并不华丽，甚至有点首白，但赵寻听完，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枯井里丢石头，听不见响声。

这个比喻他理解，理解得很深。

他在苇子洲上做的那些事，也是在用同样的逻辑支撑自己——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烂，有多不可控，在自己能触及的范围里，把该做的事情做出来，做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什么都强。

他看着李若虚，沉默了一会，说：“你留下来，但有几件事先说清楚。”

“说。”

“第一，洲上没有文人和武人的区别，所有人都一起操练，一起出工，你也不例外，我不养闲人。”

李若虚点头，没有犹豫。

“第二，你是李相公的人，但在洲上，你的第一责任是洲上的事，不是给相公打探消息，如果我发现你把洲上的核心情报往外传，不管传给谁，后果自负。”

李若虚的眼神动了一下，这条规矩显然比他预期的严，但他停了一息，还是点了头。

“第三，”赵寻停了一下，“你说的那封信，那些联络人的名字，我会用，但怎么用，我自己决定，不需要你来代李相公指挥。”

“这一条我本来也没打算插手，”李若虚说，“相公让我来，是来看、来帮，不是来插手你们怎么打仗的。”

赵寻把这三条说完，看了孟三郎一眼。

孟三郎没有说反对，端起碗喝了口水，算是默许了。

杨进靠在墙上，手臂抱着，说了一句：“欢迎。”就这两个字，说完了又不吭声了。

李若虚朝杨进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简洁的欢迎。

……

李若虚的两个随从，一个叫陈平，三十出头，是个老实人，说话慢，但做事稳，原来是李若虚在扬州县学时的一个杂役；另一个叫小顺，十八九岁，是路上雇来摇船的船夫，本打算送到苇子洲就拿了工钱走，但李若虚留下来之后，小顺也留下来了，给的理由是：“反正我也没地方去。”

赵寻让纪九给这三个人安排了住处，把他们编进了洲上的日常分工里。

李若虚第一天上午就找到了纪九，两个人坐在一起看账本，看了半个时辰，李若虚提出了三个改进账目记录方式的建议，纪九用了半炷香时间想了想，全部采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