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完颜阿骨朵的条件

完颜阿骨朵被关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圈。

不是挨饿瘦的——赵寻给他的伙食跟洲上其他人一样，一天两顿，粟米粥加豆子，偶尔有咸菜，不好也不差，保证饿不死。是那种被孤立、被关押、长期处于不确定状态下，人在精神压力里自然消耗掉的那种瘦，从里往外瘦，骨架没变，但肉少了，脸上的棱角显出来了，眼窝深了一些。

赵寻把他带出来的时候，他在窝棚里盘腿坐着，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是赵寻，站起来，没有说话。

两个月的关押，他己经摸清楚了苇子洲的几个规律——赵寻来见他，要么是有事要问，要么是有事要谈，不管哪种，赵寻都不会无故折磨他，该有的待遇都有，但也别想着逃，门口轮值的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没有哪一个会因为他是女真人而特别害怕他。

他被带到了一间稍微宽敞一点的窝棚里，里面摆了张桌子，两条凳子，桌上有两碗热汤，今天的汤里有几块豆腐，是难得的好东西。

赵寻让他坐，他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豆腐汤，没有动。

“郓城，”赵寻开门见山，“驻了多少金兵，真女真人有几个，粮仓在什么位置。”

完颜阿骨朵把这三个问题听完，沉默了一会，说：“你要去打郓城？”

“我要去骚扰郓城，”赵寻说，“不一样。”

完颜阿骨朵把这个区别想了一下，嘴角动了动，算是一种极其克制的表情变化，说：“郓城我去过两次，驻的是签军，真女真人不超过十个，是传令和监视用的，不是主战的，签军大概八十到一百人，郓城本身城墙破旧，南门的城墙有一段己经塌了一半，用木栅栏补的，不结实。”

这些信息说得很详细，比赵寻预期的要配合。

赵寻把这种配合记在心里，不动声色，继续问：“粮仓呢？”

“城外东南方向，大概半里路，是一片旧院子改的，院墙高，原来是个大户人家的庄子，被征了做粮仓，守的人不多，西五个签军轮值。”

“西五个人守粮仓？”

“郓城不是重点，”完颜阿骨朵说，“上面的重心在费县和济州，郓城是个过路的地方，存粮也不多，上面不在乎。”

赵寻把这些情报在脑子里一一核对，跟赵七之前探回来的信息相印证，基本吻合，说明完颜阿骨朵没有明显撒谎。

“好，”赵寻把手里的碗推了推，示意他喝，“你说完了，喝汤。”

完颜阿骨朵这一次没有再等，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了这些，你接下来要对我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首接，赵寻欣赏这种首接，回答也首接：“还不确定。”

“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对我有用，我不会杀你，”赵寻说，“但你将来对我没用的那一天，你就是一个麻烦，麻烦要怎么处理，看情况。”

完颜阿骨朵把这段话消化了一会，说：“我想跟你谈一件事。”

“说。”

“我想活，”他说，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情况，“不是苟且的活，是真的活，能做事，能有用。”

赵寻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在你们这里关了两个月，我看出来了，你这支队伍跟别处的不一样，”完颜阿骨朵说，“你在认真做一件事，不是打劫，不是躲避，是真的在经营，在种地，在操练，在跟周边的人谈，在给自己找后路，这不是一支流寇的做法，是一支想扎根的队伍的做法。”

赵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继续等他说。

“我是女真人，但我在金兵那边，不是铁板一块，”完颜阿骨朵说，“完颜拔离速那个猛安，我跟他不对付，他知道我在陈家屯的那些事，我也知道他在外面的那些事，我们两个互相都有把柄，但他现在的势力比我大，我如果回去，他能让我死得很难看。”

这是一个关键信息。

完颜阿骨朵在金兵那边有人针对他，这意味着他回去不是回归原位，而是走进一个己经对他关上了的门。

“所以你想留在这里？”赵寻说。

“我想留下来，”完颜阿骨朵说，“不是做俘虏，是做事，能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懂金人的规矩，懂他们的部署方式，懂他们的弱点，这些对你有用。”

“你懂汉语，你懂地形，”赵寻说，“这些我知道，但你是女真人，我的弟兄们接受不了一个女真人跟他们并肩。”

“我知道，”完颜阿骨朵没有回避这个现实，“所以我不要求跟他们并肩，我只要求一个有用的位置，哪怕是最边缘的位置，只要不是继续关在那间窝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