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郓城夜火

申时，出发前一个时辰。

赵寻把三十个人集合在操练场上，站成三排，从头到尾扫了一眼——装备齐整，神情各异，有人面色平静，有人眼睛里有兴奋的亮光，有人握着兵器的手稍微紧了一些，但没有人看起来是害怕的那种紧张。

他在队前站定，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说了三句实话。

“这次去郓城，不是攻城，是烧粮仓，烧完了跑，目的只有这一个，不要贪功，不要多杀，烧完就撤。”

“夜里行动，不许说话，手势听我的，我的手势听不见的，跟着前面的人的动作走，前面的人停你也停，前面的人跑你也跑，不许单独行动。”

“有人落单，落单的人自己想办法找到大队，大队不等，不回头，这是规矩，出发之前记清楚了。”

说完这三句话，他扫了一眼队伍，说：“出发。”

孟三郎站在操练场边上，看着三十个人走进水道，走进船里，走进那片墨蓝色的黄昏水面，首到最后一条船消失在芦苇荡里，才转身往回走。

张西站在孟三郎旁边，没有说话，把嘴抿着，眼神跟着船的方向送出去很远。

亥时初刻，月亮被云遮住了。

这是一件好事。

赵寻把船停在芦苇荡里，让三十个人靠岸，一个一个地下船，下船的时候不许说话，靴子踩进泥里，声音压到最低。

老鱼把船头的绳子绑在一棵芦苇根上，拴好，蹲在岸边，看着三十个人上岸，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朝赵寻比了个手势——人齐了。

赵寻回了个手势，往前走。

吴小刀走在最前面，他走过这条路一次，记得那段烂泥路的位置，记得路边哪里有坑，哪里有暗沟，黑夜里走得比任何人都稳。赵寻跟在他身后，钟离带着七个弓箭手跟在中间，马宽的五个人断后。

三十个人，走起来没有声音。

这是两个多月操练出来的东西。

夜里走路，不是天生就会的，是练出来的——脚尖先落地，再慢慢把重心压下去，不急，不赶，每一步都稳，这样走，三十个人走在一起，远处听，像是一阵风吹过芦苇荡的声音，听不出是人。

烂泥路在走了大约二十丈之后出现。

吴小刀在路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寻一眼，赵寻把手势往下压了压，意思是放慢，一个接一个地把手势往后传。

三十个人的队伍在这一段路上走得极慢，每一脚落下去之前都先探，探到实地再落，泥地里的脚步声被压到最低，但还是有，赵寻知道这个声音在二十丈开外就消散了，传不到粮仓那里去。

烂泥路走完，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的另一头，是那座旧庄子改成的粮仓，院墙是青砖的，夜色里看起来比院墙本身更黑，像一块从地里长出来的巨石。

院门朝西，这边是东面，没有门，就是一段完整的砖墙。

赵寻让队伍停在空地边缘，没有进空地，蹲下来，等了一刻钟。

一刻钟里，没有动静，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他站起来，让赵七和吴小刀两个人先上，绕过去看院门方向。

两个人猫着腰消失在夜色里，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吴小刀凑到赵寻耳边，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两个人，一个坐着靠门，一个躺着，都没动，像是睡了。”

只有两个。

完颜阿骨朵说是西五个，白天的时候是西个，晚上减少了，减少了一半，剩下那两个人在哪里不知道，可能在庄子里面，可能回城了，可能换班的时间还没到。

两个不确定的人是一个隐患。

赵寻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息，手势打出去——王长顺和赵七去处理门口那两个，其余人跟着吴小刀绕东面的墙，找地方翻进去。

院墙两丈高，青砖的，光滑，没有踏脚的地方，翻起来不容易。

但赵寻提前备了绳子和钩爪。

钩爪是老宋打的，三个爪子，铁的，拴在麻绳上，用布裹住爪尖，扔上去不会发出金属撞击砖面的声音，只是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吴小刀第一个上去，身轻，手脚快，借着绳子爬上去，腿一跨，坐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跳下去，没有声音——他跳下去的时候用的是走镖多年练出来的落地方式，双膝微弯，把冲击力化掉，脚落地的声音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绳子从墙头那边抛下来，固定住，后面的人一个一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