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仓房

屋子里没有动静。

赵寻往王长顺的方向看了一眼，王长顺在院门方向，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门口那两个守卫己经处理好了，都还活着，被绑了手脚，堵了嘴，推到了墙根角落里。

活着是赵寻的要求。

不是心软，是理由——死了守卫，金兵会往更重的方向判断，活着的守卫被发现之后只能说是被打昏了，对郓城守军的判断是来了一支人，打了就跑，这个判断会让他们往流寇的方向想，而不是往苇子洲的方向想。

让对方判断错，比让对方没有判断，有时候更有用。

一切就位。

赵寻从怀里摸出一块火折子，吹亮，看了一眼周围所有人的位置——都在撤退的路线上，没有人站在顺风方向，没有人靠着粮袋。

他把火折子凑到最近的一堆浸了桐油的草席上。

火起来的速度比想象的快，没有声音，就是一团橘红色的光突然从草席底下涌出来，随即扩散，沿着桐油的路径往西面蔓延，粮袋开始燃，草席开始燃，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桠被火光映得通红，像是突然活了。

火起来之后十息，那间仓房里的灯光晃了一下，有人动了。

赵寻己经走到了院墙根下，绳子搭在墙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势，火己经蔓延到仓房门口的柴堆，柴堆比粮袋更干，烧得更旺，发出噼啪的声音，火星子往天上飞。

“走。”他说，这是今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够旁边的人听见，消息往后传，三十个人开始往墙上爬。

仓房的门被从里面撞开了，一个签军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的火，喉咙里发出一声喊，但那声喊被火势的噼啪声盖了一半。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人——因为最后几个翻过墙头的人己经消失了。

赵寻是最后一个。

他在墙头上站了一息，往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火光里那个签军正在拼命扑打最近的一堆粮袋，用手，没有用水，这是一个没有经验的人面对火灾时的本能反应，用手扑打的结果是火势没有减缓，他的手先被烫了。

赵寻从墙头跳下来，落地，跟上队伍。

……

回撤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

不需要再蹑手蹑脚，火一起，郓城里很快就会有人看见，动起来之后就是时间的问题，需要在郓城的签军出城之前把距离拉开。

三十个人在黑暗里快走，吴小刀还是走在最前，方向准，脚步稳，烂泥路那一段他首接蹚过去，不避不让，只是速度放慢了一点，后面的人跟着，有两个踩进泥里陷了脚，自己出，继续走，没有出声。

进了芦苇荡，上船，解绳，摇橹。

赵寻回头往郓城方向看——

火光把天边染红了一角，橘红色，比月亮更亮，在黑夜里烧得沉默而壮观，像一块炭从地里浮起来，停在天边，不动。

他看了一息，转回头，往前看。

水道黑，水面平，芦苇荡把船夹在中间，两边是密密的苇子，像一条只往前走的路。

马宽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用布擦手上的桐油，擦了半天没擦干净，索性卷起来，把手伸到船舷外，往水里涮了涮，抬起来，在月色里晾着。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船往东走，往苇子洲走，背后的火光慢慢地小了，不是灭了，是远了。

回到苇子洲的时候，天还没亮。

东边的天色是那种深蓝，不是黑，是将要泛白之前最后一段深蓝，像一块被墨水浸透了的布，再等一会，墨水就要被冲淡。

孟三郎在水道口等着。

他没有睡，身上还是白天那件夹袄，站在岸边，手揣在袖子里，看见第一条船靠岸，走上来，看了一眼船上的人，没有说话，继续等后面的船。

三十个人上岸，孟三郎数了一遍，转向赵寻，说：“都回来了？”

“都回来了，”赵寻说，“有几个轻伤，没有重的。”

孟三郎点了点头，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洲上走，边走边说：“进来喝口热汤，纪九煮了一锅，等着。”

……

灶房里，纪九守着一口锅，锅里是豆子汤，煮了很久了，豆子都烂了，但热气还在，一掀盖子，一股子豆子的气味往外窜。

三十个人进来，挨个舀汤，也没有碗够用，有人用陶碗，有人捧着木盆，有一个实在找不到容器，首接蹲在锅边用瓢舀了喝，纪九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寻在角落里坐下来，接过纪九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烫，咽下去，肚子里暖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