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郓城粮仓烧了

赵寻没有立刻去睡。

他在灶房里坐了一会，把汤喝完，又续了一碗，慢慢喝着，脑子里在转今晚的得失。

得的部分很清楚——郓城粮仓烧了，这是实质性的损失，对金兵的补给是一个打击，同时对郓城守军的士气也是一个打击，一支义军能在城外把粮仓烧了再走，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守军的心里会有一根刺，这根刺不疼，但时间长了，会让人不安。

失的部分也有——行动暴露了苇子洲有组织出击的能力，金兵不是傻子，郓城的事情报上去之后，上面会开始认真考虑梁山泊方向的威胁，这意味着苇子洲面临的压力会逐渐增大，以前可以靠偏僻和模糊来换取的安全边际，会慢慢收窄。

这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代价。

苇子洲迟早要从一个躲藏的地方变成一个被盯着的地方，今晚只是把这个进程往前推了一步，早推晚推，都要推。

重要的是，在被盯着之前，把根扎得足够深，把人凑得足够多，把粮食存得足够足，把打的本事练得足够硬，这样当那一天真的来临，苇子洲有资格应对。

他把这些想清楚了，把碗放下，起身，往自己的铺子走。

……

睡了大半天。

醒来是下午，日头偏西了，光线从窝棚的缝隙里斜进来，落在地上是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梳子。

赵寻坐起来，揉了揉脸，出去。

洲上的日子照旧，种地的人在种地，打铁棚子里有敲击声，几个妇人在院子里缝补衣物，孩子们跑来跑去，声音清脆，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也不当回事。

李若虚坐在窝棚外面，拿着一本破旧的书，翻着，看见赵寻出来，把书合上，站起来，说：“方大勇那边，昨天没有消息传回来。”

“正常，”赵寻说，“他们在滕州北边，消息过来要时间，等两天。”

“嗯，”李若虚把书夹在腋下，“我昨晚想了个事，想跟你说。”

赵寻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

“郓城的事情，”李若虚说，“消息传开之后，周边的村子会听见，会知道有人烧了郓城的粮仓，这个消息对苇子洲是有用的——来投奔的人可能会更多，但同时，也可能引来另一种人。”

“什么人？”

“山贼，”李若虚说，“梁山泊周边，有几处小股的山贼，人不多，十几到三十几个，平时抢劫过路人，不敢招惹金兵，苇子洲现在声势起来了，这些人可能会来——不是来投奔，是来谈合并，或者来试探，看看苇子洲是什么成色。”

赵寻把这个判断想了想，说：“你觉得这是麻烦，还是机会？”

“两样都有，”李若虚说，“人能用的话，是机会，人用不了的话，是麻烦，关键看他们的头领是什么货色。”

“如果他们来，”赵寻说，“先谈，谈得来收，谈不来打发走，打发不走再说别的。”

“如果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刀，摆出一副不好说话的样子呢？”

赵寻看了他一眼，说：“那就让他们看看苇子洲的刀，比他们的长不长。”

李若虚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把书重新翻开，继续看。

……

三月初六，方大勇的消息到了。

带消息来的不是李若虚走时接头的那个村人，是一个陌生人，一个赵寻没见过的面孔，三十来岁，山里人的打扮，皮肤黑，腿长，走路很快，像是长期在山路上跑惯了的。

他找到苇子洲的水道口，报了暗号，被带进来，见到赵寻，说了八个字：

“初五动了，烧了三辆，撤了。”

赵寻把这八个字听完，问：“人呢，有没有损失？”

那人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说：“伤了五个，死了一个。”

死了一个。

赵寻把这个数字压在心里，没有立刻说话，停了一息，问：“方头领本人怎样？”

“没事，”那人说，“他让我告诉你，初五那天金兵反应很快，追出来了，他们跑进山，金兵没追进去，但山口被堵住了，堵了将近半天，后来金兵散了，才出来。”

金兵反应快——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息。

费县方向的主力推进，加上郓城粮仓被烧，加上滕州补给线被袭，三件事摞在一起，金兵的指挥层不可能不做出反应，方大勇被堵了半天是这个反应的一部分，接下来还会有什么，需要继续盯着。

“让他在山里先待着，”赵寻对那人说，“不要轻易下山，等消息，我这边有动静会传过去。”

那人点了点头，领了赵寻给的一小块银子，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