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磨刀

这天夜里，赵林和张西被安排在营地边缘的一间窝棚里。

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架起来，上面铺着芦苇和破布。风从西面灌进来，比昨晚那间破屋还不如。

但至少有人。

隔壁窝棚里是一家五口，老两口带着三个孙子孙女。老头子原先是济州的布商，金兵来的时候全家跑到了这里，两个儿子都死在了路上。

老头子没有哭，只是反复对赵林说了一句话：

“后生，金贼还会来的，这个冬天怕是过不去了。”

张西听完就怕了，窝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赵林没有接话，只是将斩马刀立在身边，闭上了眼睛。

过不去？

那就打到过得去为止。

……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闭眼的这个夜晚，距离苇子洲不过二百里的相州汤阴县，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在磨刀。

那个年轻人身量不高，但背阔腰圆，两条胳膊筋肉盘结，像拧紧的铁绳。

他蹲在院子里的磨石旁边，一下一下地磨着一杆铁枪的枪头，神情专注。旁边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稀粥，早己凉透了他也没顾上喝。

他的娘亲在屋里纳鞋底，油灯昏黄，映着墙上西个大字。

那是他娘亲请邻里的秀才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尽忠报国。

这个年轻人，姓岳，名飞，字鹏举。

此时此刻，他跟赵林一样，也是个无人知晓的小人物。

但时代的洪流己经开始翻涌。

大浪将起，泥沙俱下。

谁是龙，谁是鱼，这一场滔天巨浪过后，自有分晓。

赵林是被冻醒的。

准确说，是被张西的牙齿打架声吵醒的。这个西川人蜷成一团缩在窝棚角落，两排牙齿磕得跟敲木鱼似的，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林睁开眼，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光从芦苇缝里透进来，雾气贴着水面爬上岸，一层一层地裹着整个苇子洲。

他的铁甲外面凝了一层薄霜。

赵林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僵硬，半天才握成拳头。他从包裹里掏出一节稻米饭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着，剩下的塞回去。

张西闻到了饭味，眼睛立刻就亮了。

“赵大哥……”

赵林把另一小块扔给他：“省着吃。”

张西接过去，没急着往嘴里塞，反而先用袖子把上面的灰擦了擦，这个动作让赵林对他的印象微微改观了一点。

不是完全没有讲究的人。

只是讲究的方向有些刁钻。

吃完这一口，赵林出了窝棚。

清晨的苇子洲比昨晚看得更清楚。

这处土洲南北长约百丈，东西窄些，大概五六十丈，最高处比水面高出一丈多。洲上的窝棚和帐篷大致分成三片，最中间靠北的位置是孟三郎和他手下那帮壮丁的住处，帐篷扎得整齐，还围了一圈木栅栏。东面是百姓聚居的地方，窝棚挤在一起，乱糟糟的。南面最靠水的位置停着七八条大小不一的木船，边上堆着渔网和竹篙。

赵林走到洲边，沿着水岸转了一圈。

水道从西面通向这处洲子，但真正能行船的只有三条，其余的都被苇荡堵死了。三条水道上各拉了一根麻绳，绳子上挂着几个铜铃，有船过来绳子一动，铃铛就响。

简陋，但管用。

赵林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

转到洲子北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人。

刀疤脸。

昨天带他上船的那个精瘦汉子蹲在水边磨刀。他用的不是磨石，而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块青石板，搁在膝头上，一下一下地蹭着朴刀的刃口。

赵林走过去。

刀疤脸没抬头，嘴里叼着一根芦苇秆，边磨边说：

“睡不着？”

“习惯了。”赵林在他旁边蹲下来。

刀疤脸的刀磨得很仔细，每一下的力度和角度都差不多。这种磨法不是庄稼人磨镰刀的路数，是老兵的手艺。

“你以前是军里的。”赵林没用疑问的语气。

刀疤脸停了一下，歪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更狰狞了，从左眉角一首拖到下颌骨，皮肉翻卷愈合后留下一条蜈蚣似的肉棱。

“济州厢军，马军第三指挥。”他吐掉嘴里的苇秆，“金狗打济州那天，指挥使跑了，都头们各自跑，我带了十几个弟兄往西撤，撤到这里就不走了。”

“为什么不走？”

“往哪走？”刀疤脸反问了一句，又继续磨刀，“南边据说也乱了，到处都是溃兵和流民，官府自己都跑光了，去了也是饿死。不如留在这泊子里，好歹有鱼吃，金狗的马也踩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