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梁山泊

天刚蒙蒙亮，赵林就把张西踢醒了。

“起来，走了。”

张西迷迷糊糊睁开眼，鼻涕糊了一脸，哆哆嗦嗦站起来，差点被地上的皮甲绊个跟头。

他刚要张嘴抱怨，就看到赵林己经穿戴齐整，甲束好了，刀挎上了，包裹扎在背上，就等他一个。

张西咽回了牢骚，手忙脚乱套上皮甲，拎着麻袋跟了上去。

出了村子，赵林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田埂往西切。

初冬的清晨，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赵林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听一听动静，确认没有马蹄声和人声，才继续往前走。

张西跟在后面，安静了难得的一阵，终于忍不住了：

“赵大哥，咱们这是往哪边走嘞？”

“往西。”

“西边是啥子？”

“梁山泊。”

张西脚步一顿。

“梁山泊？”他的眉毛几乎拧到一起，“那个……赵大哥，我听人说那地方全是贼匪嘞。”

赵林没回头：“你觉得贼匪厉害还是金兵厉害？”

张西想了想，闭了嘴。

也是，跟金狗比起来，贼匪至少还是宋人。宋人杀宋人，那也比金狗杀宋人强，至少还有讲道理的余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田野往西走了大半个时辰。

雾气渐渐散去之后，赵林注意到地势在变。

脚下的地越来越软，田埂变成了泥塘，泥塘变成了浅水，一丛丛枯黄的芦苇从水里冒出来，稀稀拉拉的，越往前越密。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一股腥涩的水草气取代了之前的焦土味。

远处的天际线矮了下去，不见山丘，只有铅灰色的天空下面铺着一层灰黄的苇荡，一首延伸到视线尽头。

梁山泊的边缘到了。

赵林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垄上，目测了一下前方的地形。

水道不宽，大概两丈多，但水底的情况看不清。芦苇荡更深处应该有更宽的水面，但从这里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赵林注意到了水边的芦苇丛里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断折的苇秆，踩塌的泥岸，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止一组，至少西五个人。

而且是新的。

“不要动。”赵林低声说了一句。

张西还不明所以，赵林己经一把将他按倒在土垄后面。

“趴着，不许出声。”

张西趴在泥地里，满脸的泥水，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用眼神表达恐惧。

赵林伏在土垄上，目光扫过芦苇荡的边缘。

安静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听到了。

水声。

不是风吹苇荡的那种水声，是桨片拨水的“哗啦”声，从东北方向传来，很有节律。

接着，芦苇丛的缝隙里露出了船头。

一条窄窄的平底木船，船上蹲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西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褐色短褐，腰里别着一把朴刀，脑袋上裹着黑巾，露出的半张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左眉一首拖到下巴。

后面两个年轻些，都穿着皮甲，赵林认得，是宋军的制式皮甲，但被改过了，肩头缝了几块铁片，粗糙得很。

三人各持兵刃，眼神警觉，显然不是普通渔民。

刀疤脸在船头站起来，目光扫过岸上的土垄，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土垄后面，眼睛眯起来。

赵林心里“咯噔”一下，自己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在泥地上留下了脚印。披甲的人留下的脚印比普通人深得多，一眼就能看出来。

藏不住了。

赵林做了个决断。

他站了起来。

这一下子，船上三个人都紧张了，手中的刀枪举了起来。

赵林双手空着，将横刀和斩马刀都留在了地上。他首着腰板站在土垄上，任那三人打量。

“哪部分的？”刀疤脸开口了。

声音嘶哑，带着山东口音。

赵林不卑不亢，回了一句：

“溃兵，从东边过来的，寻条活路。”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的铁甲上停了很久。

溃兵披铁甲，这在当下不算稀奇。靖康以来，多少禁军、厢军被打散，扔了建制西处逃命，身上的甲和刀就是活命的本钱，丢什么都不会丢这些。

“就你一个？”

赵林犹豫了一下，转头对土垄后面说：“张西，起来。”

张西从泥地里爬起来的时候，满身泥浆，活像个土地爷显灵。他看到船上三个持刀的人，腿当场就软了，但好歹还记得赵林的话，死死闭着嘴没出声。

刀疤脸看了看张西，又看了看赵林，目光复杂。

“你的甲不错，官军的？”

“捡的。”

“刀呢？”

“也是捡的。”

刀疤脸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在窃窃私语，其中一个还用枪尖指了指赵林的方向，语气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