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死囚营里的贵人

陈七娘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

烧退了，人清醒了，但身体还是虚，医棚的妇人说至少要躺三天才能下地，能说话，但说多了喘气。

赵寻去医棚看她，她靠在墙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点，还是白，但不再是那种纸一样的白了，变成了一种薄薄的白，像鱼腹里刮出来的那层白膜，透着一点活气。

“你那天在济州城里，”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除了找我，还发现了什么？”

“发现了完颜赫济的一条线，”他说，“你说过，他手下有一个通事叫刘三，出事了，那条线断了。”

“断是断了，”她说，“但不是彻底断了，还有一截在手里，只是没有人能接。”

“什么意思？”

“周掌柜走之前，把刘三手里的几个关系人名单给了我，让我先收着，说万一以后还有用，”她说，“那几个关系人里面，有一个是金人内部的，专门给金兵采买军粮的，不是完颜赫济的人，是另一个万户——完颜拔离速手下的。”

完颜拔离速。

这个名字让赵寻的视线抬了一下。

完颜拔离速，费县金兵主将，完颜娄室之下的金国悍将，手下三千铁骑，是目前对苇子洲威胁最大的一个人。

“你手里那个关系人，”他说，“现在能联络上吗？”

“不知道，”她说，“周掌柜走的时候，没有给我暗号，也没有给我接头的方式，只给了我一个名字——说等我身体好了，自己想办法。”

“什么名字？”

“姓方，叫方七，在完颜拔离速的营里做采买，专门替金兵在民间收购粮草，手上有粮草经手的账册，那个账册里记的不只是数目，还有各处粮仓的位置和存粮多少。”

赵寻把“方七”这个名字记下来，说：“他为什么不首接把这个名字给我？”

“因为周掌柜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他只知道有人在梁山泊边上做大事，烧了郓城的粮仓，但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他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他把名字给我，不给你，等我自己判断。”

“那你现在判断了吗？”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在权衡什么东西的神情，很短，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她说：“判断了，你值得信任。”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用细麻绳扎着口，她把布包递给他，说：“打开看看。”

他解开麻绳，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很旧，边缘都磨毛了，折痕深，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的痕迹。

他把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不是信，是一份名单，名单上有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数字是地址和暗号，格式和济州情报网用的一样。

“这是周掌柜手下七条线的全部接头人，”她说，“济州三条，郓城两条，费县两条，郓城那两条，是烧粮之前布下的，金人还不知道，方七就在其中。”

赵寻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怀里，没有说话。

“方七是关键，”她说，“不只是因为他是完颜拔离速手下的人，还因为完颜拔离速最近在办一件大事——筹备过冬粮草，金人要打持久战，需要囤粮，方七负责在民间收购，他手里有各处粮仓的底账，那个底账如果能拿到手，苇子洲不只能知道金人有多少粮，还能知道金人接下来会往哪里调兵、怎么调。”

“为什么？”

“因为调兵需要粮草，大军一动，粮草先行，粮草的去向就是兵力的去向，”她说，“有了那张底账，金人的布防就是透明的。”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但方七现在被关在济州城里，城西牢，单独关押，和我关的不是一间，他被审得比我狠，己经断了两根手指了。”

“他招了吗？”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他招了，我进去的时候金人就会知道我的身份，不会审那么久还不定罪，他们还在等，等他招，或者等他死，死之前能撬出多少算多少。”

赵寻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他被关在城西牢的哪个位置？”

“最里面，靠墙的那一间，”她说，“那间牢房窗户很小，只有一个小洞，透气和透光都勉强，平时不关人，关的都是要犯，金人把那间牢叫'狗牢'，进去的狗都活不过三天。”

“他在里面几天了？”

“从我进去的时候算，他己经在里面了，”她说，“加上我在里面那几天，总共差不多十天。”

十天。

十天断了两根手指，还没有招，这个人要么是真的硬，要么是招了但招的东西还不够金人满意，所以继续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