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芸那邊咽了氣,耿媽媽的兒子就飛奔至西梧府過來報喪,一路辛苦連眼睛都快張不開了,聞言對孟晚施了一禮,隨桂誠引去客房休息了。
聶知遙留下勸了兩句孟晚,便也離開他這裡。聶知遙本身與項芸是沒什麽牽連的,只是因為聶二夫郎才得項芸入眼,當個尋常晚輩看待。孟晚和聶二夫郎去報喪,按理說他也能跟著一起去。
其他人都走了,孟晚才拂袖趴伏在邊幾上,無聲的落下淚來。他前世命不好,父母去的早,沒能享受幾年親情。幸好後來常金花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去養,他才體會到母子之間真摯的情感,常金花也是他最親近的親人。
項芸又是不同,她不是嚴師,也不如常金花那樣會細致的照顧晚輩,可她對孟晚的維護之情是顯而易見的,是孟晚心中第二位重要的長輩。
孟晚知道她和林易年事已高,已然活不了多久了,卻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樣快。讓他在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依舊情緒悲痛。
被壓抑住的哭聲悶得像口中被堵住了棉花,孟晚將自己整張臉都藏在寬大的袖袍之下,肩膀小幅度的抖動,悲傷的情緒在空蕩的屋子裡蔓延。
有人動作輕緩地將他扒出來,嗓音溫柔的小聲詢問:“晚兒?怎麽了?”
“宋亭舟,師父和師公……他們……死了……”孟晚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趴在宋亭舟懷裡悲慟的大哭,漸漸泣不成聲。
宋亭舟瞳孔猛地放大一瞬,他緊緊抱住孟晚,想起林易和項芸上次來西梧時的畫面,眼神同樣酸楚起來,“年後通信還好好的,怎會如此突然。”
第286章 二師兄
他的話問到孟晚心上了,他猛然支棱起來,從宋亭舟懷裡揪出一塊帕子隨意抹了抹臉,“你說他們會不會是為了師兄……”
所以……自裁了。
宋亭舟抿緊嘴唇,“這次他們夫婦倆雙雙去世,師兄必要回揚州丁憂。”
“不成,我不等了,明日一早我就盡快趕去揚州,讓遙哥兒在府城等二叔嬤。”孟晚心裡一陣陣的難受,若是項芸和林易是壽終正寢,他還能自我慰藉,但若是為了兒子林蓯蓉免於摻和進奪嫡之爭而犧牲自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宋亭舟想陪孟晚一起去揚州,“那我明日也去欽州同布政使告假。”
孟晚自然想與他一道過去祭奠師父師公,但最近廉王一直在找宋亭舟的麻煩,他定是脫不開身的,而且欽州的事也需要他坐鎮。“這個當口,你便是去找布政使,廉王也肯定會從中作梗。再說,咱們與安南即將“開戰”,你真能離開嶺南?”
孟晚說的不假,宋亭舟向來沉穩的樣子難得有些破碎,他才剛和自家夫郎過幾天的安穩日子,居然又要分開。
剛才被安慰的人隻好又反過來抱著宋亭舟勸,“我一定多加小心,等祭奠完師父師尊就立即回家。”說到後面,孟晚語氣又有幾分哽咽。
兩人站了半天了,宋亭舟坐到屋裡的椅子上去,家裡沒有外人,他直接把孟晚拉到自己腿上坐,胳膊橫在他柔韌的腰身上,“那你將蚩羽和雪生都帶去,小辭也跟你去。”
“雪生留在你身邊吧,蚩羽身手好,又是小哥兒,我帶他和小辭去。我們三人上路,盡量快些到揚州。”孟晚靠在宋亭舟肩頭,視線透過屋內的窗子,看向外面,明明烈日當頭,卻有一股從骨頭縫裡透出的寒意遍布他全身,讓他不自覺的打了個冷戰,整個人都縮在宋亭舟懷裡才能攝取一絲溫暖。
下午孟晚收拾行李,只收拾出來兩個大包袱,說好再也不想吃的藕粉獨佔一個包袱。
他連馬車都沒叫家裡下人們準備,第二天天不亮就和蚩羽、楚辭三人,一人騎一匹馬,快馬加鞭的趕路。
因為石見驛站一路鋪設向北,所以此行吃住都沒問題,若不是著急去林家,孟晚還能順便查查帳。
就這樣一路遇水走水路,遇官路走官路,除去蚩羽乾掉幾個不起眼的毛賊外並無太多波瀾。
六月初二,孟晚頂著如銀絲一般的細雨敲響了揚州城林家的大門。
林家在揚州城裡是有宅院的,不大不小的三進宅院,是當年林易和項芸成親時置辦的,老兩口回揚州養老後沒怎麽住在這兒,都是住在鄉下老家。
這次林家辦喪事老家地方太小,所以定是在城裡辦喪事,再送葬至鄉下安葬。
項芸沒想著讓人送別,臨死前才讓仆人們將消息散出去,除了孟晚這樣親近的人,其余林易門生都是林蓯蓉回揚州後才通知的。
因此孟晚趕來的這時候林家的大門兩側還掛著白燈籠,但葬禮早已結束。
守門的仆人早就習慣最近天天有人上門,就坐在大門裡面,見有人來忙上前詢問:“可是來給我家老太爺和老夫人吊唁的?”
孟晚剛才是在客棧梳洗一番才上門的,他打著一把白色的油紙傘,穿著一身純白色的衣裳,外罩粗麻喪服,左臂上綁著孝布,頭髮也是用白色孝布扎成一個馬尾辮,渾身上下無任何一件飾品,然後腳步沉重的站在林家大門前說道:“我是來奔喪的。”
吊唁是來哀悼亡者,慰問家屬,奔喪則是逝者的親屬,從外地趕過來千裡奔喪。
看門的仆人剛才還在心裡叨咕,怎麽來的主家是個兒哥兒,聽了孟晚的話一下子反應過來,“您是孟夫郎?快請進。”
孟晚並不意外他的反應,林蓯蓉在家肯定是交代過了。
“快去後院中堂稟告大爺,就說是孟夫郎到了。”看門的仆人領著孟晚進院子,又忙交代其他粗使下人快去稟告林蓯蓉。
揚州庭院精巧別致,林家不說是一步一景,但也是粉牆黛瓦、飛簷翹角,腳下曲徑通幽的小路蜿蜒於花木之間,孟晚打著傘踏在上面健步如飛,開得正絢爛如畫的花朵也留不住他焦急的步伐。
走到二進的月洞門時,林蓯蓉攜夫人也已經匆匆趕到。
“晚哥兒,沒想到你來的這樣快。”林蓯蓉比六年前老了不少,氣質仍是清雋,但兩鬢已然斑白。
他夫人柳氏同樣如此,兩人皆一身孝服滿臉疲憊,雙眼紅腫不堪。
孟晚對二人揖了一禮,語帶沉重的氣息,“師兄,大嫂,還請節哀。”
柳氏回了一禮,“你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先在家休整一晚,明早你師兄帶著你去下鄉公婆墳塚前祭拜吧。”
就算孟晚不累,林蓯蓉夫婦這般憔悴,孟晚也不好說現在就去鄉下,應了下來,帶楚辭蚩羽在林家的一間客院住下。
林家現在的情況很矛盾,一面宅子裡的孝布和白燈籠還沒拆下來,仆人們在宅院中穿梭的時候,幾乎沒人敢大聲交流,整座宅院的氛圍肅穆又沉重。
但另一方面,這次項芸林易的葬禮,除了林易的門生來往吊唁之外,他們的親屬、林蓯蓉與柳氏的兩個兒子和兒媳、項芸女兒懷恩伯爵夫人林蓯蕙一家,再加上剛到的孟晚和沒到的聶二夫郎,將三座的院落塞得滿滿當當。
也幸好孟晚沒帶多少仆從來,不然還真安排不開。
孟晚有一肚子的話想問林蓯蓉,然而現在並不是好時機,柳氏把他送到小院裡,孟晚與她敘了幾句家常,“大嫂,怎麽不見萱娘?”
柳氏愁苦的臉上神色減緩,“萱娘有了身子,早早就回了京城。”小姑娘十七歲就嫁人了,好在夫家也是京城人士,母女倆一年還能見上幾面。
當年萱娘成親的時候,孟晚雖然因為離得太遠沒能回京送嫁,卻給小姑娘添了不少的嫁妝,柳氏承他的情,因此對孟晚還算親厚。
家裡還有很多事需要柳氏打點,兩個兒媳畢竟年輕。臨走前孟晚問她:“大嫂,不知懷恩伯爵夫人可在?我是不是要去過去見禮?”
柳氏語氣無奈的說:“她確實是在家裡住著,連帶著兒子兒媳都在,但說了不願旁人打擾,你還是別去了,我一會兒吩咐人過去說一聲你到了就好。”
她這小姑子心高氣傲,林氏族人都瞧不上,孟晚真要是過去問安,被她冷待就是他們林家的不是了,還不如她去通通氣,不想見乾脆不見好了。
孟晚同樣不是真心想去,只不過他與項芸有這份師徒情,懷恩伯爵夫人的地位又在那兒,他不好半點表示都沒有。有了柳氏這番話,起碼孟晚的不去也挑不出錯處來。
晚飯是林家的下人端到小院裡來的,雖然是在林家,但又不是林蓯蓉親自下廚給他做的飯,孟晚該小心一樣得小心。
“小辭,你試試有毒沒。”孟晚指著桌上的飯菜問。
楚辭拿出他常年浸泡特殊藥水的銀針挨個菜試毒,確認都沒問題三人才坐下吃飯。
清燉豆腐、清炒白菜、白菜燉豆腐。
涼拌胡瓜、涼拌水芹、涼拌茄子。
蚩羽撇了撇嘴,想哭,他是鶓寨裡最好的獵手,無肉不歡。沒想到在路上吃的簡單可以理解,來了揚州還要吃素。
孟晚給他夾了一筷子豆腐,“忍忍吧,等回了西梧府,我給你燉豬蹄、蒸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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