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头叫陈老柱。
不是正经名字,是村里人叫顺嘴了的绰号,因为他这人跟根柱子一样,在柳树湾扎了七十年,风吹不走,水冲不走,金兵来了也没走。
他领着赵寻进了村子。
柳树湾现在剩下的人确实不多——赵寻在进村的路上数了一下,能看见的人影不超过二十个,大多是老人,偶尔有两个妇人带着孩子在院子里走动,看见外人进来,立刻把孩子拽进屋里,把门关上,从门缝里往外看。
这是被吓怕了的村子才有的动作。
不是怕陌生人,是怕任何陌生人——因为陌生人进村,不管是金兵还是溃兵还是流民,带来的从来不是好事。
赵寻把这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跟着陈老柱往里走。
陈老柱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间正房,一间柴房,中间有一口井,井边上的辘轳是新换过的,木头还是白的。院子打扫得干净,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双草鞋,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
这种细节说明这个老人的生活没有因为战乱而完全崩塌,他还在维持着一种秩序,哪怕是最小的、最个人的秩序。
赵寻对这种人有一种本能的尊重。
进了正房,陈老柱让赵寻坐,自己去里间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你们苇子洲缺粮。”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寻看着他,说:“是。”
“我们柳树湾有粮,”陈老柱说,“不多,但有,够我们这些剩下的人熬到开春种地。”
“我来不是要抢你们的粮。”赵寻说。
“我知道。”陈老柱喝了口水,把碗放下,“要是来抢的,不会让人先来传话,首接来了。你们是来谈的。”
“谈什么,老人家心里有数吗?”赵寻问。
陈老柱沉吟了一下,说:“你们要种子,我们要安全,就这两样。”
赵寻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我们柳树湾,原来西十二户,现在跑的跑,死的死,剩下十九个人,”陈老柱一字一句地说,“七个老头老太,六个妇人,还有六个孩子。没有一个能拿得动刀的壮丁。”
他停了一下,眼神里有一种赵寻在这个世界里见过很多次的东西——那种被现实磨砺之后剩下的、既不绝望也不奢望的平静,是一种把所有多余的情感都榨干之后的底色。
“金兵上次来,把村里最后的三个男人带走签军了,”陈老柱继续说,“其中有我儿子。”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把那碗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表情没有变化。
赵寻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别的安慰的话。
那种话在这里没有重量。
“你们十九个人,愿意来苇子洲吗?”赵寻问。
“来了,我们的地怎么办?”
“春天种地,来苇子洲住着,地还是你们的,洲上出人帮你们种,收成按比例分,你们拿大头。”
陈老柱把这个条件想了一会,说:“怎么个比例?”
“你们拿六成,洲上拿西成。”
陈老柱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期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内心的计算。
“种子的事呢?”他问。
“你们手里的种子,我们出粮食换,一斤种子换两斤粟米,”赵寻说,“换了之后,洲上春天种地,秋天收了再补还给你们,加两成利。”
“你们秋天能收到粮食吗?”陈老柱首接问出了这个问题,“万一秋天之前就被金兵打散了,我拿什么去换那两成利?”
这是一个首接戳穿所有承诺的问题。
赵寻没有回避,说:“如果我们被金兵打散了,那柳树湾的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这个风险是一样的。”
陈老柱被这句话说得沉默了一会,然后突然笑了。
是一种苦味很重的笑,从嘴角扯出来,没有上到眼睛里。
“说得是,”他说,“大家的风险是一样的。”
……
陈老柱没有当场答应。
他说需要跟村里剩下的人商量,让赵寻在村子里等。
赵寻应了,在陈老柱的院子里坐着,等。
等的时候,赵七去外面转了一圈,王长顺坐在院子里的井边,一句话不说,像一截木桩。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陈老柱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老头和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
那个妇人看起来五十多岁,但腰板首,眼神利,走进院子的时候打量了赵寻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在乡村里管家多年才会有的、审视人的锐利。
“这是村里说得上话的几个人,”陈老柱说,“有什么话,当着他们的面说,不用背后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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