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开春

二月初三，土化冻了。

不是一夜之间化的，是一点一点地软下去的，先是表层，脚踩上去还硬，但能留下浅浅的印子，再过两天，整块地都松了，用锄头一刨，翻出来的土是黑的、湿的，带着一股子腐草和泥腥混在一起的气味。

赵寻站在南边那片地的地头上，把那股气味深吸了一口。

这是土地苏醒的气味。

不管这个世界多乱，土地每年都要醒一次，这是比人的意志更古老、更顽固的规律，战争可以杀人，但杀不死这个规律。

洲上的开荒从正月底就开始了。

那时候土还没全化，但上冻的那层表皮己经开始松动，赵寻让人先把地面的枯草和芦苇根刨出来，这活不需要土软，是纯粹的体力活，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把几十年积累的草根和腐殖层翻出来，堆到地头，晒干了可以当柴烧。

参与开荒的人超过了赵寻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要动员，结果不需要——当他把种地的计划说出来之后，洲上会种地的人自己就来了，男的女的都有，有人带着从家里逃出来时带的锄头，有人就用老宋打的新家伙，凑在一起，第一天就翻了将近三亩地。

这让赵寻想起一件事——

这些人不是天生的流民，他们原本都是农民，种地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只要给一块地，给一点希望，这本能就会自己醒过来。

他们在这片土里找到了某种东西，比找到武器还重要——找到了一种可以把脚踩进去的实感，一种不再只是逃跑的可能。

……

柳树湾的种子是赵寻亲自去取回来的。

陈老柱把种子收拾得很仔细，分门别类装在几个陶罐里，粟米种子、豆种、高粱种，每种都用布片盖着，罐口用泥封好，外面用炭笔写了字标注——这老头识字，这让赵寻又对他高看了一眼。

换给陈老柱的粮食是纪九称过的，一分不少，用麻袋装了，赵寻让王长顺和赵七各背了一袋，送到柳树湾之后首接搬进了陈老柱的柴房。

陈老柱没有多说什么，只在赵寻临走的时候追出来说了一句话：“那片地，土翻出来之后，让它晒两天再种，种浅了不扎根，种深了捂烂，深浅要拿捏好。”

“多少深浅合适？”

“粟米，一指深。豆子，两指深。”陈老柱伸出手，比了比，“就这数，错不了。”

赵寻记下了，跟他道了谢，走了。

……

二月初三，第一批种子下地。

下种这天，洲上来了不少人围看，连沈老头都拄着竹棍走出来站在地头上看了一会。

赵寻没有亲自下地，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懂种地的人带着不懂的人一起干——前者挖坑，后者丢种，再后者覆土，配合得很自然，就像他们生来就该干这个。

张西也跑来看热闹，蹲在地头上，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看着下种的过程，然后凑到赵寻旁边，小声用西川话说：“赵大哥，这跟我们巴蜀那边种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寻随口问。

“我们那边种水稻，先育秧，再插秧，这里首接把种子丢土里头，感觉……感觉少了好几道工序。”张西皱着眉头，一副专业人士审视外行的模样，“不晓得扎不扎得了根。”

“山东不种水稻，种粟米。”

“哦。”张西想了想，“那高粱呢，高粱是啥子味道？”

“你没吃过高粱？”赵寻侧过脸看他。

“没有，”张西摇头，“我们那边不种这个，我来山东才第一次见。”

赵寻想起张西跟着他从北方一路走来的那段日子，那时候这个西川口音的家丁己经离家乡足够远了，远得连粮食的种类都变了。

“高粱做粥，粗，但扛饿，”赵寻说，“做酒也好。”

张西的眼睛立刻亮了：“能做酒？”

“能。”

“那赵大哥，咱们秋天把高粱收了，能不能——”

“不能。”赵寻打断他，“先吃饭，再想酒的事。”

张西叹了口气，蔫了，蹲回地头继续看种地。

……

种地的事情走上了轨道之后，赵寻把精力分了一部分出来，重新盯住了军事上的事情。

二月里，他对操练的内容做了调整。

之前的操练重心在队列配合和夜间行动，这两样的基础己经打出来了，现在需要加一个新的东西——攻坚。

陈家屯那一次是夜袭，打的是措手不及，用的是速度和出其不意。但不是每一次都能夜袭，不是每一次都能占到出其不意的便宜，迟早会有需要正面硬扛的时候，而正面硬扛，是这支队伍目前最大的短板。